暮色把河面拉成一条深色的丝。木台的边角起了毛,钉子上挂着白色的盐渍。阿绫把手放在绳上,掌心和粗麻相贴,指节的老茧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像是一条没有说完的话。风从桥洞里挤出来,带着油灯和河泥的味道,她的呼吸跟着风慢了,像在计数。
台下,老赵的声音像搓过砂纸的锄把,短促又带泥腥:“别磨蹭,绫。别把人家等着——”他侧着身,手里抓着一跟木棍,手背的血管粗得像系在绳上的索子。
她没有答。她低头看绳,看到的是年年累月的指纹印: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记忆像番茄压在手心,热得发烫。她记得小时候他在后面的绳索上学走路,脚还沾着夜市的糖水,笑声里有小小的蚂蚁硬要爬进耳朵。那笑声此刻被风拉长,掉进河里去了。
鼓点开始。绳在她脚下微微下沉,然后回弹,像有人在绳上轻轻敲打。观众的呼吸一齐转移到她的脚上,低而紧。她迈出第一步,鞋底与麻绳互相磨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步子不大,节奏平稳,像在计步器上走过一段早已熟悉的街。
就在她跨过中点的时候,她看见了。绳的结上,系着一条小小的红布条,边角已经磨成白边,布上还有微微的煤烟味。布上用铅笔刻了两个字——“给绫”。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让手指着急写下的名字。那一瞬,风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空气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和水面的反光。
台下有声音先是滞了一拍,然后窜起来。老赵的喉咙里迸出一声粗哑的咒:“谁扯的?谁——”话到一半又被挡住。他转身,一只手抓住绳,像是想把这条红布从历史里拔出来。另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像在念判词:“继续。别让私事绑住脚步。”他的每个字都干净,像筛过的砂,不沾情绪。
她停在绳上。脚下的麻绳沉了沉。人群里有人开始喊她的艺名,声音裹着热度,但她听成了另一种回声:那个被遗忘的下午,河边的木梯吱呀,他的脚滑开,然后沉下去的声音。手还在绳上,手指的关节不受控制地颤。她伸出另一只手,几乎不自觉地把那条红布捏了起来。布是凉的,像是隔了层冬天。她把布贴到鼻子底下,煤烟和牙膏混合的味道,像是一个人还在屋里抽烟的证据。
她没有哭。她的嘴角有点紧,像是用力过度的绷带。她把红布松开一半,让它在风里晃,然后用拇指把结挑断,慢慢放手。布条掉得很慢,很慢,像一道被延长的句号。落到水面时,水面裂成一圈红,红又散了,散成不够热的圈,最后消失在漆黑里。
绫继续走。步子还是同样的平稳,但她在绳上留了一步——那一步比以往都轻,也比以往重。下了台,掌声扑上来,像潮水把人淹。她站在木台的边缘,手里的茧起了白色的粉。老赵没有走过来,他只是把帽檐压得更低。灰西装男人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线,笔尖停了三秒。阿绫看着河,看着那处水色依然空了一圈,像是刚被人拔走的一张椅子。
她说了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只给自己听,但它像一把精确的刀切开了沉默:“我不是怕摔。我怕那儿空着。”话落,风又把河面吹皱,连带着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拉长,拉到那个空处,久久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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