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寝宫像被水打湿过,石板缝里冒着冷气,灯芯吐着藍烟。痴傻公主坐在低矮的凳子上,发缕搭在肩头,手指绕着裂开的木碗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她的眼睛很干净,仿佛能把窗外的雨听成声音。
卫婉按着裙子走近,声音像剪刀:“公主,今日一应之礼须整。不要丢了体面。”她每句话都带着钳口的礼数,字正腔圆,舌尖常常抵住齿背,像是把人分成有礼与无礼两类。
韩大人靠在门框上,胳膊上还有昨夜没洗净的泥巴,他说话像扔石子,直而生硬:“快点。别让我等着吃早膳。”他的声线里总带着露天市场的尘土味,听着就能让人觉得脚下有泥。
齐侯来了。他的笑里带着油,手里攥着一块绣着荷花的绢帕,见公主便抛下一句:“来,逗逗她。”话像鞭梢。随从把一盏茶放到公主面前,茶面浮着几片落叶,茶凉得像被人遗忘的谎言。
公主的手停在碗边,指尖抠出一小片木屑。她把木屑揉在掌心,像看一件珍宝。齐侯笑声刮过,眼神在她脸上转一圈,然后落到地上——那儿有个侍儿跌了个绊,一块绢帕滚到齐侯脚边。齐侯顺手舞起,想显摆那绢帕上的花影。
公主伸手,动作慢得像冬日里熔化的冰。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绢帕当成玩物随手丢回,而是把它贴近鼻子,深吸了一口。屋里安静了三秒。她把绢帕摊开,手指在绣线上停住,眼睛眯起,像刀口一样。她说:“这里有泥。还有,茶的味道,是昨天的,不是今早。”
齐侯的笑僵了。他的声音改变了,变薄了,像被拔了弦:“你……小女儿不识事,别胡说。”他每个字都努力显出礼貌,却像用尽力气拧出的油。
陆知走上前,声音像书页翻动:“不妨让她试一试记性。”他的句子长,铺陈细,仿佛把事物在脑子里排好了序再说出口。他摆了三只竹杯,下面放三粒碾碎的桂子,示意大家猜哪只杯下的桂子多。
众人凑近,齿轮般的窃笑撞响。公主盯着窗外一群屋檐下的麻雀,手里的动作像捧着一枚蛋。她把杯子移来移去,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和杯子说话:“左。中。右。”每移一只,手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仿佛记住了每一颗轻重。
她停下时,从袖里掏出一小片布,轻轻搭在最中间的杯口上。那布边缘有个暗色的绣记,是齐侯随从腰带上常见的花纹。公主的声音低而清晰,像把人踢到膝盖:“这是你那晚留下的,午夜福利视频厨房里的油烟都记得你。”
笑声抽成寂静。齐侯脸色像被水浇过,手指抖着抓住杯沿。韩大人上前一步,粗声道:“谁敢胡搅?”他的手几乎要去掐人的脖子,语气里全是粗暴的保护欲。
公主没有回头。她的眼睛里有一条细线,像针眼里透出的晨光。她把绢帕摊在膝上,指甲在布上划出一道细线,血珠在午灯下亮了一点,像一颗小小的星。她抬头,用平静到冰冷的口吻说:“你们天天说我傻。谁记不住,谁就活得像没有名字的人。你记得吗?你让他走的那夜。”
空气像被切开。有人咽了口气,连骨头都跟着听见。公主的手指按进布里,又抽出来,血迹被她毫不在意地按成了一朵不规则的红花。她看着齐侯,眼里没怜悯,也没幼稚,只有清楚的索回:“我记得每一处。记得的人别再装忘。”
卫婉的嘴角颤了。韩大人的拳头垂下,像有人突然松手。齐侯的喉结滚动。整座寝宫只有雨点在窗外敲着同一个节拍。公主站起来,裙摆擦过那滴血,像带走了什么沉重的证据。
她走向窗边,手贴在冰凉的窗棂上,指缝里的血慢慢渗出。她低声,几乎是对自己说:“我不再傻了,我要把名字念出来。”话很轻,但落在门外的石阶上,像一块石子掉进深井,回声一直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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