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先是细的,后来像有人在屋檐下撒碎银子。街巷里霓虹反着水,像谁的眼睛眨了两下又闭上。阿墨把衣襟往上掖了掖,袖口吸了点湿,动作干净利落。手里是一封错寄来的信,信封被泥点子溅出不规则的黑花。
茶铺门帘里飘出热气,豆瓣酱的香气马上把夜拉近。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嚼着花生,声音像拧开的磨盘:“阿墨,今晚又来捣乱?你这人,偏就喜欢把别人的心翻来覆去。”
阿墨笑得短促,像甩掉一根钉:“我倒是想管。可总有人把感情当快递,错发了就怪我。”他说话不多,句句像钉子,被雨打得有点生嗝。窗边的灯泡昏暗,光圈里浮着尘埃,尘埃又像小小的票子,没被兑现。
他把信放到桌上,指尖摩挲信封的折痕。老马凑近瞧,粗糙的手指顺了顺他的袖子:“名字写的是你?这世道,哪有写阿墨的婚礼请帖。”她笑里有刀。
阿墨撕开信。纸张吸了夜的潮,发出低声。里面不是请帖,是一张照片和一叠便笺。照片上的人,是他记忆里熟到发痛的那张脸——林月。她在写真里笑得安静,后面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只纸鹤。小孩的脖子上,有医院的腕带,白色的塑料条上压着几行字:父亲:阿墨。墨迹还没干。
那一刻,茶铺里的声音被抽走。老马的花生停在半空。阿墨的手开始颤,但他的声音像断了弦的弓:“这……什么时候的?”
便笺上有林月熟悉到令他惶恐的笔迹:三个字,行书,平静得不像话——“别找我。”字下有一条淡淡的水渍,像是被手背擦过。阿墨觉得喉咙里有东西滚动,像一颗被人偷走的牙。
茶铺的老式钟在这一刻敲了三下。门外有人推门进来,带着冷湿的风。是茶铺老板沈先生,穿着旧衬衫,眼神总是放在别人的口袋里。他看了看照片,目光不动声色,像在翻账本:“她走得好快。车站那夜,带着孩子。有人看见她和个男人在月台号台前争辩,男人说:‘这是我的未来。’”沈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有结论的斩断感。
阿墨把照片压得更紧,纸的边缘嵌进掌心。他想反驳。想把自己过去那些借口排成一条干净的理路。然而,嘴里先跑出来的是一句干巴巴的话:“她为啥不写信?”声音像风箱漏气,连火花都没有。
老马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目光又粗又准:“有些人,是狠心;有些人,是怕。你若真想知道,为何不直接去车站看看?别像旧报纸,越翻越破。”她说这话时,手里的花生壳掉到了桌缝里,啪的一声,像小小的判词。
阿墨没有立刻答话。他把便笺一张张摊开,字里行间都是断断续续的生活碎片:孩子的疫苗卡、医院小票、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时间——明日午后三点。没有地点。没有署名。
他的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呼吸被挤成窄缝。过去那些以为自己掌控的巧合,此刻像松掉的线,露出里面的乱结。阿墨站起来,影子被门外的霓虹割成两股。
他把照片和便笺重新塞回信封,封口不齐。手指粘到纸上,回来的还有微微的温度,像是别人在离开时顺手放过的火。他没有立刻走,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打湿的街,反射着无人去解的答案。
门口的风吹灭了一个路灯,街上瞬间黑了一小块。阿墨握着信封,指节泛白。窗外传来一列火车的遥远声音,像有人在吞下一口话,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风一遍又一遍地念出,却被雨拍碎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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