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一层湿布，贴在车站的砖缝上。水汽从茶摊的旧壶嘴里拱出，像人在低声喘息。钟在站台背后的墙上慢慢转一圈，嘀嗒声被车轮压过又拉回来。青的手掌冷，指尖有微微的发白，她把围巾紧了紧，动作快得像想把自己缝合回原位。

她盯着列车的影子从雾里浮起。空气里都是铁锈和湿毛布的味道，连人的呼吸都像被染上了潮气。她的下唇忽然动了一下，像有话被咽在喉头。她没有看别处，只是把指甲沿着掌心磨了两下，磨出细小的碎响。

他出来时鞋子踩过积水，水声一串。外套的领口勒出一道灰色的痕，手里夹着一根快熄的烟。声音比记忆里的低，也更粗糙：“你还在。”三字像是随手扔掉的事物，没有沉重也不想留。

青抬头。她的眼里没有惊喜，只有计算：“来晚了。”她说得慢，像在算账，把时间一格格放上盘子。

他笑了一下，笑里有窄窄的疼，像是把往事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他摸了摸脖子，那手的动作小心而笨拙：“我知道。来晚了。事情多，路又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他停了，吸了一口烟，吐出的不是烟，是一串断断续续的词。

公告牌的声音糊成一片，列车要进站。雾把人隔成小块，像一张看不清的网。青听着他的解释，手指悄悄摸到他外套里突出的东西。那东西是硬的，有划痕，像被时间蹂躏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青的掌心里，掌心里是冰。是一只褪色的小布鞋，鞋面有针脚崩开的痕迹，里面塞着一张皱得直的医院腕带。青的指节一白，腕带上的字被折得几层，焦黄的带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名字，被字迹压得像是要穿透纸背。

青没有立刻看，手里握着的温度是别人的。她抬头，声音仍旧平静：“他是谁的？”

他的眼眶一闪，像浅水里被拨起的一圈泥：“我的。孩子。她——孩子的妈走了，我怕你难受，所以一直没来找你，可是——我想过很多办法，想来告诉你。这名字，我给他取了。中间名，晓青。午夜福利视频都叫他晓青。”

空气像在这个词上停下，车轮的铁声忘了转动。青手里的布鞋比她想象的沉，像装着别人的呼吸。他们之间的说话像是两个人在掰一根旧绳，越掰越短。

她像是不经意地把布鞋掂了掂，眼底有一阵凉意上来，像被针扎。她收回视线，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你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告诉自己还记得，还是想让我知道？”

他抬手，手掌颤得厉害，把烟头弹成灰：“我——都不是。我只是……每次病房里喊他的名字，我就觉得，你还在某个地方。那喊声把我拉回以前，拉回午夜福利视频说话的日子。”他的声音突然穷了，像被雾掩住。青能听出那些被吞掉的词。

她把布鞋又按了按，像想把什么压回去。有人从站台另一头呼唤，声带着南方的音儿，像一把旧锈刀切入静默。雾在他们周围卷了又卷，像翻页的手。

青把布鞋捏得更紧，指节里一道白线。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要切断什么：“你可真会选名字。”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冷静的交割。

他愣住了，嘴里有一声近乎低语的：“对不起。”

青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布鞋放回到他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告别一个旧时代的票根。手指与手指触碰的瞬间，他的掌心热得像烧红的铁。她没有留下，只留下了那只鞋和一片湿润的雾。

她转身，步子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吐出一小块雾，像是在把自己的名字一点点抛在后面。站台的钟敲了三下，回声在雾里稀薄成针。她走进去，像要把所有被叫过的名字都丢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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