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碎刀把地面割成一片片。干裂的河床在脚下发出纸一样的声响。夏沫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关节上带着还没退的老茧，指尖碰到一块冷冷的金属，是她小时候经常玩弄的扣子模样——锈迹斑斑，居然缝着红线。

风从远处带来草叶摩擦的低音，像屋檐下垂的风铃。夏沫蹲下来，指腹沿着裂缝刮出一撮细土，土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布鞋尖，鞋边的绣线褪了色，但她认得那一针一线，像认一个人的指纹。

“不会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把布鞋捧在手心，手背的静脉鼓起又塌下，像潮水没来的地方。

脚步声在背后停住。贺舟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裤脚沾着灰。他看着她，脸上的横纹更多了，眯着眼，像是要把光也拧成水来。

“你回来了。”贺舟说话的味道带着尘土和酒糟，短句，带着老家口音：“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会儿敏感。”

夏沫没有回头。空气里有一种被晒干的甘甜，是草根干了以后才有的味道。她把鞋翻过，鞋垫下缝着一小块纸，纸边被泥挤得发硬。

贺舟走近两步，语气变得碎了：“别瞎折腾了，没啥意思。”他急，像猫被压着尾巴，声音里漏出关切又掺了责备。

夏沫把纸片摊开，字迹是孩子写的，歪歪扭扭。只几个字：‘别来找我。’她的心口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但她并没有马上收回手指，指尖沾着土，像是在摸一段旧伤。

贺舟突然把目光移到她的手上，他的声音沉进地缝：“你知道吗，那年水退了之后，没人去数人。午夜福利视频都把事儿往肚子里吞着。”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背着重物抬上来的。

夏沫直视他的眼。她的脸没有颜色，眼眶里却磨出一种奇怪的明亮，“你说的'午夜福利视频'，包括谁？”她的话干净，像铁锉过的边角。

贺舟转过头，看着裂开的河床，好像在跟地面请示。他笑了一下，笑里有种被压抑的荒谬：“包括你爹。你爹手上还带着泥巴味，像从来没洗干净过的事。”

话像干草上的火星，瞬间窜到夏沫胸口。她站起来，布鞋掉在地上，旋转出一个小小的砂尘圈。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斧子：“你把她埋在哪里了，贺舟？”

贺舟的肩膀猛地抖了下，近乎本能的动作。然后他把手伸向旁边一把铁锹，铁锹的背面还粘着浅浅的血痕，干得发黑。他没有看她，只是啃字般回答：“就在这。午夜福利视频都忙着活，谁还记得数死人。”

夏沫抓起铁锹，锹把凉得刺手。她抬手，砸下一锹，尘土像被撕开的布，翻起一片死叶般的气味。每一锨下去，尘土里露出不同的碎片——破布、塑料扣、一个发黄的纸片。

她把那纸片拿到鼻子下闻，鼻尖被一种熟悉的咸味撑到胀痛。纸上有一行小字，像是她小时候写给自己的：‘别忘了我在这里。’

贺舟的眼神开始闪躲。他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被掏空：“我以为掩掉了，就能把记忆埋了。”

夏沫连续挖了三锨，第四锨刮到了一样冷得刺心的东西。她的手停在半空。铁锹碰到的不是骨头，也不是布，而是一只小小的铁匣，盖子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一个被压扁的塑料人偶，还有一枚刻着名字的印章——那名字，是她妹妹的，笔画被土磨成了浅浅的沟。

风在这时候全都静止了。夏沫听见的是自己心里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她把印章捏在手里，指腹触到凹进去的字，那一刻她脑子里跳出一个画面：她小时候把印章丢进河里，像丢下一次承诺，后来再也没有找回。

贺舟后退一步，嘴唇颤抖：“我……我以为她会被水带走，没人会问。”他把手举起，像在做投降的姿势，也像是在求告地面原谅。

夏沫没有哭。她把印章按在掌心，像按下一个开关。她看着贺舟，眼神里忽然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楚：“你说的是没人会问，可是她自己问过了。”她把印章扔向贺舟，扔得很远，印章在空中翻了个身，像个小小的审判。

印章落在贺舟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贺舟蹲下去，手指颤着想抓回去，但夏沫蹬开他的手。她的手掌碰到他的脸颊，留下一圈薄薄的灰，像给他做了一个无声的标签。

她转身离开，脚下的裂缝像是在跟着她的步子延伸。身后，贺舟呆坐在地，用那只被摔在一旁的印章在土上写字，字一笔一划都抖。风再次起来，把写在土上的字刮去，只有她走路的影子瘦长，重重地压在干涸的沟壑上。

夏沫走到河床的尽头，停下。她蹲下，把手插进一处比别处深的缝隙，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那是另一个小盒子。她没有急着拉出来，只是把手覆在上面，像等候回声。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了从地底传来的，微弱而确定的声音：有人在等着她把名字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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