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胡同里像被刷过一样干净。门前的石阶还带着水印，反射出斑驳的灯光。顾清欢的手指沿着门框摸了两下，指腹触到老漆裂开的凉意，像是某个睡着很久的名字在眨眼。

屋里热。灶上一壶早熄的茶冒着细小的青烟，蒸汽在半明的屋檐下攒成一片薄纱，屋内的物件都被这薄纱隔离成另一种清晰。张二把门带着脚步进来，声音像砸铁的钉子。

“哎呦，顾小姐，回来了。就这么点东西？还是来翻旧账？”他的口音粗糙，句尾常常拉长，像河堤上拖着的麻绳。

顾清欢把箱子轻放在桌上，手没有停。她的语气平静，短句分明：“我来拿些东西。还有，打扫一下，别让旧东西坏了。”

张二皱皱眉，顺手抹了把桌面，动作里有不耐烦。门外一阵收废品的叫卖声掠过，带起一片湿润的纸叶撞在窗棂。屋内的空气突然更重。

林浩在角落里翻着父亲的抽屉。平时他话少，今天话更多，每句话都是缓慢而圆润，像用笔画出来的。“这几样都是证明，顾小姐，把这些办好，名下的房产才能依法过户。”他把一叠白纸推到她面前，指缝里有一丝笔渍。

顾清欢没有看那些纸，只伸手去摸抽屉底下一只小布包。布包冻成了硬块，拿起时指尖触到盐分。她解开结，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枚褪色的小布鞋。照片里父亲的笑有点生硬，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小孩眯着眼笑出牙床的空隙。

她把照片翻过来，笔迹斜斜的，像是被人匆匆写下。那行字像冰针扎进胸口：给阿欢，愿你不被世界辜负。顾清欢的心口突然空出一块。

“阿欢？”张二学着照片里孩子的笑，“哈哈，你不是阿欢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他说着，笑声里带着不信。

林浩的手抬了一下，声音小了：“这字是你父亲的笔迹。”他把照片递过去，指尖在边角停留，眼里有不明的颜色。

顾清欢把小布鞋按在掌心，鞋面已经磨薄，缝线处还能看见细密的红线。鞋舌里有一点泥——像是刚从陌生的院子里挖出来。她伸出拇指，抹去泥痕，指甲下是黑色。她忽然把鞋垫翻起，里面缝着一块小小的布片，上头绣着两个字：顾清欢。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雨后屋檐下一滴水坠地的长音。那行字像是一把刀。顾清欢的胸口滚过一阵热流，她的声音低而冷：“他给别的孩子也取我的名字。”

张二咧了咧嘴，声音更粗：“这世界真是会开玩笑。顾小姐，你可别跟我钻牛角尖。”

她抬头，眼里不是怒，像冰封已久的河面出现了一条裂缝。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钢：“我不想笑。”

她把鞋小心地塞进怀里，动作像在藏一件禁物。外头巷口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姨！阿欢回来了！”喊声清脆，像是某种钥匙，狠狠拧动了屋内所有人的血管。

顾清欢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的旧漆在她指节下碎出细小的白屑。她没有回头，脚步平稳。

门外的风把一片纸吹进来，轻轻贴在她的脚踝上。那是一张信笺，纸上是孩子涂画的乱线和一个名字——不是她。她把信折好，卡进掌心，像把一根刺拔出却留了血。

她走出门的那一瞬，背影被门框剪成一条干净的影子。张二在门口还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化作了干燥的音节。雨停后的空气里，一声细小的鞋步从巷深处走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没有回头。她把那只小布鞋贴近心口，像把一个名字埋进胸里。风把门关上，声音里像是有人在屋内把一生的秘密用力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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