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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檐上瘦削地弹着,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着铜镜的边。院里只有一盏青灯,灯油吐着橘红色的腥味。樊梨花站在石桥旁,肩上的绸子被雨打湿,贴出淡浅的花纹。她的手指在衣襟上来回抹着,动作小而有节拍,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压着什么要哭出来的音。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薛刚的靴底在湿石上拖出一串重音,他的披风吸着雨,边角垂下水珠。只看他的侧脸,可以看见刀鞘里的旧痕和一条尚未愈合的刀疤。他停在灯下,半晌没有说话,手贴着剑柄,像是在听剑里有无声息。
樊梨花抬眼,目光一瞬变冷,但唇不急。她的声音像是把纸折成很多层再展开说出来:“你来了。”这句话里没有惊喜,像一把称,静静放上了重量。
薛刚回了一句短话,像投石:“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话不多,句子短,铿锵却无形的拉紧了空气。雨声在两句对话后退了一步,像鱼躲进了深水。
樊梨花慢慢走近,步子不急不缓。她的手伸向他的刀鞘,指尖带着冷意。薛刚并没有阻拦,只有肩膀一沉,像是决定了某件不肯再推脱的事。她的指甲绕着鞘上的穗子,指尖贴了又收,那动作里藏着很多年的磨合与怨恨。
“你把它插在那里,多久了?”她问,声音柔得出乎意料,可每个字都能割人。薛刚沉了沉,回答像铁砧落下:“几年。”短。干净。
她忽然一手抽出剑鞘的穗子,穗子里包着一小方布,布上黏着泥渍。她把布摊开,动作不惊,但布里露出一小件东西——一把牙齿缺了几齿的象牙梳,梳齿一端还有暗红色的斑点。樊梨花的手指沿着那缺的齿缓缓抚过,像是在回看一个被人偷走的脸。
这一刻,风像被抽掉了一角。薛刚的脸色像被刀割开,沉重而无烟。他没有挪动一步,手指在剑柄上紧了又松。樊梨花抬头,眼里突然有了白光,她的笑像一把冰刀:“这是我母亲的梳子,你知道吗?”
薛刚喉结动了下,像吞了口寒水。他答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口中咬出:“那一天……我在场。”他没有说为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裂开地面挖出一段旧骨。
樊梨花的手松了那梳子,但不把它还回去。她把梳子贴在鼻梁下,侧耳听雨。雨里似乎有小孩子的笑声,短促,欢喜又突兀。她没有朝薛刚看去,只把梳子在掌心里折成两半——象牙断裂的声音清脆,却像响在胸口。
碎的象牙在她指缝里掉了一点白粉,落在湿石上,像雪点。薛梨花把半截牙梳丢向水面。它在雨里翻了个身,停在灯影里,浮着,不能沉也不能回到过去。
薛刚的手颤,终于从剑柄上抽开。他的声音低得只剩刀刃能听见:“你要我怎样赔?”
樊梨花看着那半截在水里漂着的象牙,眼神淡了又深。她把拳头捏成一个结,然后松开,像是放下什么,也像是打开一个更深的伤口。她说:“不是赔。只是想知道——当她倒下的时候,你还笑不笑?”话落,灯光把她的脸分割成两半。
雨愈下愈急,像好几个人同时敲着同一扇门。薛刚的唇动了,像咬住了自己的名字。他抬手,一点点把剑柄完全松开,手掌里是泥和血的余温。院里的青灯忽然被一股风挤灭,灯罩晃出一圈冷白。
黑里能听见水滴打在象牙断裂处的小声响。两个人站在那里,像被雨冷却的铜像。樊梨花的声音很近,却是那么远:“你来了,就别走。”她没有说再见。雨把最后一句话冲得裂了,落在他们之间,一点一点渗进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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