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的灯段成行，像被切过的白日。传送带在低速爬行，铁皮箱摩擦出细碎的火星，落在橡胶垫上发出咔嗒声。林默背着的负载框在背脊上压出一条热印，防震绷带紧缩，皮肉被迫顺着塑料边缘生出麻木。空气里有电线烧焦的味道，还有汗和旧布的霉。

“八点到八点半，快速。别磨叽。”监工的声音从上方扩来，像金属片撞击。指令短，小句断。话音落下，投影里出现分段进度条，时间倒流得格外明白。林默弯腰，手指在箱盖上按了几个点，指节白了又红。

旁边老卢把一个箱子推到他面前，手臂粗，掌心有老茧，嗓音像搓布一样。“小声点，别让上层听见，昨晚那新手又哭了。谁愿意整天扛铁？谁。”他笑，笑里带汗水的咸。说话时眼角的皱褶动得厉害，像要把话挤出来。

林默没回嘴。他把肩带往上拉了一寸，背脊贴住冷硬的背板。传送带把箱子咬住，又吐出。箱体上的标签在灯光下闪动，二维码像眼睛。林默扫了一眼编号，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界面回馈出一行小字：寄货者——母亲。那几个字像一把针，扎进胸口。

他收起动作，呼吸慢了两拍，像在计算。汗从额角滑下，带着一点工业润滑油的味道。他想起现实中厨房的瓷碗，想起母亲总在碗底放一枚塑料鱼，用筷子摸索到最后才乐。那图像在他脑里被放大又压缩，像被牵绳的动画。

“别发楞。”老卢用力一推，箱子撞在林默小腿。疼。声音里带着责备，但也有点不容置疑的温。“你要是再慢点，夜班就把你丢给回收区。那里没人哭。”

林默看见箱盖角落里贴着一张小画纸，画上画着一只单线画的猫，爪子朝上，下面有几笔稚拙的字：别忘了回家。纸边渗出油污，像被摸了很多次。他的手指触到纸的瞬间，时间短得像断线。指尖感到凉，像被冰水浸过。

监工的点名声又来了，冷得没有回旋。“效率不够，减薪。”现场的灯变冷，投影把进度条拉长，像是在嘲讽。老卢嘟囔了句粗话，抓起一箱，背影在白光里斜了下去。他的肩膀有一个深色的旧伤疤，像地图的一条裂纹。

林默把猫画纸塞进自己的护袖里，动作快得像做事的人，慢得像祈祷。他听到自己胸口像有人在敲，敲得越来越急。屏幕角落弹出一条信息：你有未处理的现实提醒——家人急件。字体像刀。林默的手指颤了一下，控制台的触感回报出一阵麻。

“这东西是谁寄的？”他低声问。声音里有稀薄的平静，像把自己往下压。

老卢抬头，脸上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母亲。”他说得快，像怕被听见。语气里有厌倦也有什么被压着的东西。林默望着他，望见老卢眼睛里堆着未说完的账单和日夜。

传送带又动。箱子向他滚来，边角的铁皮割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红在白光下像一笔小字。林默弯腰，手掌探过，接住那箱子。重量不变。疼痛却像旧照片被撕开，边缘全是纤维。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工。那双眼睛里没有名字，只有数字。林默把猫画纸揉成一团，放回袖子里，像是要把一件燃烧的物品藏好。他的肩带发出绷带断裂的低吱声，像在提醒他还有时间还有选择。

外面风扇换了频率，噪音里带来一条长长的静止。林默站直，手掌在箱盖上按住一个点，屏幕上浮现最后一句话：是否接收，转送到现实地址，需确认。文字像是一把锁。林默的拇指停在确认键上半秒——又缩了回来。

他缓缓拔出袖中的小纸片，摊开。猫的眼睛是两点墨，歪着看他。林默把纸贴在胸口，那里有背板的冷。手在抖，但声音稳了下来：“接。”

确认声很轻。监工的影子在他身后长了一点。传送带把箱子吞没。灯光外，老卢的唇角抽了一下，不像笑。林默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边，清晰，像是最后一声通知。他没有回头看那条写着“母亲”的标签，只把负载肩背得更沉，像是在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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