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翻旧账的布,厚重却透着细缝。院里只剩黄蜡灯一盏,微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把香炉里残余的沉香吹成灰色的碎屑。柳千夜坐在梳妆台前,手指在镜框上绕了一圈,镜里的她像被水泡过的宣纸,轮廓柔和却有褶皱。
她没有照镜。手里是一把折扇,扇面描着一株枯萎的海棠,墨迹暗淡。扇骨被磨得发亮,是七年前客人留下的。指尖抚过裂缝,像摸着过去的呼吸。门外传来脚步,铿锵,分明像官人的节奏。
“柳娘子,可在?”门被推开,带进来的冷气把灯芯吹歪,烛影抖动成一个人影。站在门槛上的男子脱了帽,帽檐后是湿黑的发,额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他脱帽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把一件陈年衣物叠好。
柳千夜把扇合上,指节绷得发白。她的声音低平:“顾先生深夜来访,不怕误了公事?”
顾言微笑里有书卷的尘土,语速慢而平衡:“在下无事,只为一物而来。”他伸手向桌上递过去一枚折得发黄的纸包,纸上字迹潦草——一个孩子的笔迹,最后的两字歪歪扭扭:阿漠。
阿娘从旁边挪了两步,粗声道:“是信是货,一并来取了。别在这儿作秀,柳娘子,事情不是你能摆平的。”她把手搭在杵着长梳的桌角,指甲缝里还有染色的痕迹,像是看惯了人的酸楚。
柳千夜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屐,鞋面上绣着半朵褪色的牡丹。那鞋背面,有一行被夜露打湿的字,字迹细小,像孩子睡着时用力的笔触:爹。她的手指停在字上,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顾言的声音松了下来,但并不温柔:“我在边关收到了信,说有人将孩儿留在路边,只有这只鞋。信上没有名字,只有这枚印章——你当年割在袖里的印。你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柳千夜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光:“我七年前把自己给卖了,也卖了名讳。可没人说过要把孩儿一并卖出。”她的手背抽了一下,像在捏住什么。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像一条被切开的纸带。
顾言把帽子放在桌上,帽沿的布料被磨薄处闪着白光。他没有触碰那只布屐,只看着,声音突然清冷:“我有一纸桉牒,能把人遣回京里审问。柳千夜,这不仅是救一个孩儿的问题——朝堂有人在查旧案。你的名,已经攀上了别人要的利刃。”
阿娘冷哼一声,短句像木棒:“你来是图什么?官帽底下没肉吃?”
顾言没有怒,只答出一句,像把石头扔在碗里:“我来,是为了不亲手把你们都推入火里。”话既出,屋里沉得像沉入湖底。柳千夜的眼角抽动,她把那只小鞋子摁在掌心里,温度像冬夜的灰烬。
她合上扇,语气突然像放慢的刀锋:“若你真救不了孩子,便别用官书来绑我。你若能,就把他的名字带走,不要在他耳边喊出‘爹’两个字。那会把人撕开。”
顾言眼里有光,光里有困顿:“在下亦知这两字沉重。但若不说,他这辈子只会被人当成买卖──柳千夜,你当年留给我的,不止是一柄簪子。”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截青布,那是多年前他袖口扯下留作纪念的布条,上面有柳千夜曾缝的一个小破洞。
柳千夜看见布条,指尖先是颤抖,然后平稳如漆:“那就叫他顾言吧。”她的声音很低,像将一枚弹子扔进了井里,发出清脆的回响。阿娘的唇颤了两下,像咬住了什么。
顾言把帽子拾起,帽上的灰尘在灯光里像细小的星屑,他没有笑。门外风起,吹灭了一截灯芯。灯光忽暗,桌上的布屐像有了自己的呼吸。顾言在门口回头,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封信的刀片:“你若要来京,那就跟我走。若不来,便等着别人来敲你的门。”
柳千夜合上扇,里面那株枯海棠的墨色斑驳成一片黑,像是把人心脏掐住。她站起来,裙摆摩地,发出低沉的布料声。她的步子没有犹豫,像走向祭台。
门在身后落上,像一只关住了所有答案的铁盒。院子里只剩那只小布屐,鞋尖朝着窗外,像是在等着有人把夜的另一头牵来。灯光最后一条火舌嘶哑地亮了亮,仿佛把一个名字投了出去: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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