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操场的声音洗成了薄薄一层灰。灯管在体育馆屋檐上吐出不稳的光，像有心事的老人在喘气。阿峰把书包甩在铁栅栏上，背靠着凉得像金属的栏杆，双手在袖口里搓着，指节发白。雨点敲在帽檐上，不大，也不急，像是在等他说完什么。

门口站着三个人：老七靠墙抽着烟，嘴角有干掉的胶水似的笑；苏言把伞反过来撑着，话语像他一样被磨薄，慢条斯理；小菊的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指尖还带着泥土的味道。她眼神很安静，但手有点抖，像是藏了什么自觉会烫手的东西。

老七先开口，像是在数账：“你又旷了两天。想怎么样？”

阿峰说话短。他把帽子往前一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挺好。”

苏言笑得有点太轻：“别挺了，戏演够了。回来就是回来，什么时候负责？”他把伞杆敲了敲地，节奏分明，像在算账。话里没有情绪，只有重量。

小菊走近两步，笔记本递过去。她的指甲脏了边，纸张有被手指揉皱的痕迹。她的声音小，像是把话从房间里放出来：“你把作业弄丢了，我替你抄的。我想——你该知道。”

阿峰接过笔记本，翻开几页，字迹工整，横线没压错一个角。他的手停在一张夹页上，纸边有折痕，像是被反复触摸。雨打在那页上，墨水晕了一小圈。他没有看字，而是俯下去，吸进了纸上的油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老七舔了舔嘴唇，烟灰往下掉，两三粒在地上滚成灰球：“你还记得上次那个事儿吗？校门口。”

阿峰的身体一僵。他的眼里退出一条短路的沉默，像灯断了电。然后他慢慢把那张夹页抽出来，翻到背面——有一张黏在纸上的照片，角落被雨水软化。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绑着两条松散的麻花辫，她站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旁，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字迹是熟悉的：‘别回来’。

小菊闭上眼，唇动了动：“是我妈写的。她把这本笔记本寄回家，妈妈说——你爸爸打电话了，说你别回来了。”她的声音尽量平，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却又把另一块悄悄塞进了你手心。

老七一哼，笑容收割掉了剩下的空气：“原来还有这种家庭剧，听着就带劲。”

阿峰的手跳了一下，照片在手里滑。雨水沿着指缝落下，他没有把照片递回去，也没有要把它熔成碎片。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把冰块压在心上。胸口湿了一圈，冷得厉害。

苏言的眼神有了线索，他挪步，声音变得低了，像是在整理证词：“那天你走了之后，有人看到你在桥底。有人记得你和他争吵，你不说话，他就走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空气里忽然有了子弹般的空白。阿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在铁桶里敲。小菊的手指僵在半空，像是被看见了一样。雨声继续，像从远处把一张纸撕开。

他说：“我不知道。”话像扔硬币——没有回声。

小菊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白光，她轻声说：“你真的不知道吗？他死了，阿峰。你知道的只是走过去的脚步声。”她的话没有哭，但像刀子，沿着胸口一寸寸割出空洞。

老七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烟雾，像是要把这句话熏成别的味道：“那你就跑。跑就是了。谁管你。”

阿峰合上笔记本，动作慢得像被橡皮拉扯。他把它塞进书包，书包扣上去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锁。雨水把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凉到骨头里。他抬头，看着体育馆的灯，灯里有小小的尘点在游动，像没有着岸的眼睛。

他走了三步，又回头，看着小菊。没有要说的话。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他把手伸进胸口，摸到了那张照片的边角，像是确认它还在。手指上沾着照片上那小女孩的笑。

门口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响，像世界扣下了一个问题。雨打在门上，回声像一只心脏的余震。阿峰走进雨幕，脚步不快，却决绝。身后，小菊捧着空白的笔记本，嘴唇发白，像在尝一口苦水。

他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像被撕开了一道缝。他把手里的照片塞进了口袋，心里忽然清楚：有些事，不是离开就能带走的。

更多有关年少轻狂之不良少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