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前的风像有人在翻旧账，带着砂粒在石阶上摩擦。林陈把手伸进斗篷，触到那枚凉沉的符印时，指尖抖了一下。他站在残破的门楣下，右边的观音像只剩半张面孔，嘴角像被时间割过，露出下面钉过的木板。

白栏老者的脚步短促，踏在青苔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抬手拂去袖上的泥，低声骂道：“他娘的，这地方气儿死硬。”声音里没有怯意，却也没有笑。

林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内殿的光影里，那里有一圈圈淡红，像血被风吹成了花瓣。他慢慢走，脚步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尚未醒来的东西。

内殿的空气料峭。烛台倒在地，黑蜡写出长条粗糙的纹路。灰尘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林陈的发梢。静静的，只剩风在石缝里唱歌，像人抿着嘴的嘶笑。

“前面有动静。”白栏攥紧铁杖，声音短促，像把话咬在牙缝里。“别让他溜了。”

林陈微微点头，声音低得像压在石底：“慢。”他走近祭坛，手沿着古老的经文抚过，指腹带起一层灰。灰下露出一条红色的丝带，缠在祭台中央那只碎了的铜掌里。

丝带是鲜艳的赭红，边角磨损却还有洗不掉的清洁感。林陈弯腰伸手，掌心碰到丝带的一刻，胸口像被什么悄悄撞了一下。他的手指按住丝带，指甲里带着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是什么？”白栏探身，眼里有点急促又有点饥渴。乡音更重了：“要是孩儿留下的玩意儿，咱们就完了。”

林陈的回答先是沉默，然后一字一滞地吐出：“这是——小绣。”话音落下，殿里的风像被戳破了，突然安静。

白栏愣住。老者的手颤了，铁杖磕在石板上发出长长一声清脆。林陈把丝带捧得更紧，像捧着一口温度快散尽的汤。他看向祭坛最深处，那里有个破碎的面具，裂缝里深嵌着些细碎的灰烬和血迹。

“那些锁符被折断过。”林陈说，语气突然变得冷，像刀切过平静的水面。“有人带她进来。不是神，凡人能做这事。”

白栏的唇抽动了，他的声音粗糙变软：“谁？是谁敢……”他想要起身，但手像被什么抓住。

殿角，薄薄的灰层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在石板上延伸，印子里混着泥和一种刺鼻的甜味。林陈弯下腰，指尖抚过脚印，指甲缝里带出一撮发丝——发尾染着孩子常用的草绿色。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记忆像裂缝里钻出的虫：夜里他在院子教她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下名字，最后还把名字涂成了两笔短短的“口”。小手不经意打在他笔背上，留下一个不正经的弧。

现在，那弧在丝带上。林陈的视线裂成两道，很快又合成一个刺眼的点。任何语言都显得愚笨，他把丝带塞进怀里，像塞进去一把随时会燃烧的火星。

白栏的声音低了，几乎听不到：“我去找他们，马上。”

林陈阻止他，手掌放在老者肩上，力道却是空的：“白栏，不要跑。跑掉了午夜福利视频要追，追不到又更糟。”他的声音平静，却有条线在颤动，像紧绷的弦。

殿外的天色像被刀削过，斜斜的光透过破瓦照到祭台，照在那片血迹和丝带上。林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色，指尖微微泛白。他把那条丝带轻轻摊开，字迹在红色边缘里歪歪扭扭地显出两个小小的字——那是他亲手教的字形。

他说，声音像被压在喉咙底：“她会把名字写得不正。”

白栏的呼吸变得粗重，殿里的回声像是在回应。外面有人影闪过，脚步快而利。林陈抬头，眼里没有泪，但有东西像冰，沿着胸骨往下一层层冷。

“走，”他终于说，一字不多一字不缺。“带路。”

他收好丝带，手指最后一次摩挲着那歪歪的字迹，像是在数着还能剩下多少时间。门扉被风带动一声吱呀合上，像是一把锁上了什么。外面的脚步停在殿门之外，声音隔着石墙变得模糊。

林陈跨出去，步子沉。他的背影在夕光下拉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缝隙。丝带在他怀里发出轻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话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个名字，被折成了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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