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缝隙撕出一条细长的光。光在地板上滑了一晚上,像是等着什么。暖气咔咔地,像老人的咳声。室内的钟停在十一点三十二分,秒针像没力气的心跳。
苏晚把被子掀得更高一点,手指在被角上反复按了三下,像在按住自己的呼吸。她的手暖却有点发颤。床上躺着顾小眠,脸色比白纸再白一点,睫毛贴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扫帚。他的呼吸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乖,睡觉。"她的声音低,反复,像念着一个年久失修的咒语。每次念到"睡"字,她的声音都会缩进去一点,然后又被拉回来。她不看他,手指替他把被子掖好,袖口上的线被洗得发松。
小眠转过脸,嘴角带着一点儿笑,像个睡过去的孩子,喃喃道:"不要。"话只有一音节,却像石头掉进水里,荡出一圈圈漾不开的静。声音不高,但里头没有害怕,更多的是疲倦和一种被放弃的平静。
苏晚沉了一下气,靠过去,头和他的头几乎碰在一起。她听见自己牙缝里卡着的东西——一声没说出口的责备,像碎针一样刺在舌根。她挪开衣袖,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按着,温度藏在掌心里。
床边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片银色的药板。苏晚把手伸过去,动作轻得像偷东西。指甲掐在药片边缘,翻出两片空壳。她数了三遍,嘴里念出数字,像背乘法表。每数一次,胸口就沉一分。
"妈。"小眠把眼睛睁开了,眼神像没有打磨的玻璃,反光却清晰。"我只是想安静一下。别叫我起。"他说话有他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报价而不是解释。那种冷静让人想抵赖所有温柔。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指甲尖把脚背的皮肤掐出一条红线。苏晚把药板塞回抽屉,声音里突然有了硬刺:"你说什么?"她的"什么"不是问,是一次试探,一次想把空气撕开的用力。
小眠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嘴里低低哼了两句不成词的旋律,像在记住一首要丢掉的歌。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里旧水管里水滴掉下去的声音,滴答,滴答,都向着一个声音靠近。
她凑过去,听他的胸口。不是喘息,也不是没有。是一种薄薄的、均匀的起伏,像小船在湖面上摇晃。她的手掌放上去,手背贴着他的胸骨,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声音开始学着他的呼吸,慢慢跟上,又被拉回。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未接来电的三个字:爸爸。她想按接,但手又缩回。对面的墙角里,有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他们三个人笑得宽阔,笑得像没有欠账。苏晚把照片取下来,指尖在人物的边缘抚过,像抚摸一只死去的鸟。
她低声说:"乖,睡觉,好不好?"话里没有威胁,只有干涸的乞求。小眠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挤出一个笑来。他回声似的说:"我会的。"声音像窗外的光,淡薄得能透过去。
苏晚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子里全是洗发水和他的发根味道。她把自己的颤抖压在他背上,像是把一枚核扔进深水里,期盼它沉得更快。她轻声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乖,睡觉。"声音里有告别,有命令,还有一粒没来得及哭出的盐。
小眠没有回答。被角里滑落出一张纸,纸片窄窄的,上面用稚嫩又工整的字写着:不要叫醒他。苏晚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好久,像被什么钉住。灯光跳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钟本身的声音,和她胸口一抹猛然升起的疼。
她把纸折好,像把刀刃收进手心。手掌磨出一个红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轮廓被夜光拉长,像两块靠着的石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仿佛在完成一件他早已准备好的小事。
苏晚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门缝里夹出一条光。她把钥匙插进锁,手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了两圈。门锁咔嚓一声,声音短促而干净。她站在走廊里,听见身后有呼吸,但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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