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小雨，天色像被打湿的灰布。公厕的走廊里只有荧光灯的嗡嗡声，瓷砖的接缝里积着旧纸屑和发黑的雨水。孙大伯蹲在隔间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动作慢得像做针线活——刷一块，抬头看看，确认没有人再来的脚步声才又刷下一块。

她把伞柄抵在门框上，肩膀前一阵轻颤。上楼梯的时候她还在吞着自己仿佛能咽下的体温，门关上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干脆。孙大伯抬眼，嘴角往下，一面擦便池一面没好气地开口：“姑娘，外面冷，快来，别在外头站着吹风。”

她把包扔在隔间门口，平稳得像一根被绷直的弦忽然松开。声音不大：“我不想麻烦你。”语速均匀，像背一段早已练熟的课文。孙大伯嗤了一声，夹着鼻烟，口气粗糙：“谁管你什么麻烦，你人都进来了。我打扫时间长了，听惯这地方的哭声和笑话。”

隔间里浸着消毒水的味道，手纸盒边缘已经磨白。她坐在蹲坑边，背靠着冷冰的墙，手在包里摸索。指尖碰到一团纸包，最外面是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和一张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真实的孩子，眼角有一颗小痣，笑里有怯怯的缝隙。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针扎。照片有水渍，纸的边缘翻出了浅浅的毛；有人用细细的字在背面写了三行——字迹里带着不稳，不像是成人特意收拾过的线条。她把照片捧在两手间，灯光把孩子的眼睛投成一条熟悉的弧。

孙大伯擦着洗手台的边缘，听到她低低吸气的声音，又放下刷子走过来。近处，他的呼吸像粗钟摆：“怎么回事？谁的照片？”他的词句没有滚圆，像石头撞击水面，直白且带着灰尘。

她把照片贴在掌心，指甲缝里有污点，声音更小了：“不知道。我……刚刚是在墙下面找到的，卷着，像是人想藏起来的样子。”话到这里，停了很久，像不愿意继续的桥。

孙大伯把照片拿过去，指腹摸过孩子脸上的痣，嘴里嘟囔：“小孩儿啊……这世道，谁能丢得起孩子。”话里没有责怪，只有一股被磨薄了的惊讶。

她的手在发抖，抬头看向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比瓷砖还苍白。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在心里绕了三圈都没找到出口。外面的雨声突然近了，像被按了放大键，一滴一滴敲在铁棚上。她把照片贴回手心，背靠瓷砖，纸边在指缝里吸着冷气。

孙大伯蹲下，手把一块松动的瓷砖撬开，里面有个小纸包，包里塞着一张更旧的照片和一张写了地址的车票。他吭哧一下把东西递给她，眼睛里有种被拉扯的谨慎，“这里的人心眼儿多，藏的东西有时候比你肚子里的秘密还重。”

她接过那张旧照片，心脏像被挤了一下，不是剧烈而是空旷。照片背面有一句小学生的字迹，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学着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妈妈，等你回来。”四个字像钉子，钉在她胃里。

她的嘴唇颤了，眼泪不声不响地把照片的边角润得透亮。孙大伯站起身，口气里带着轻薄的温柔：“你别瞎想了，谁会……”他的话到一半被门外的脚步声切断，门口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声音里有急切也有陌生。

她把照片紧贴在胸前，仿佛那里有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口袋。脚步声停在门外，雨把每个字冲得发白。那人又叫了一声——这声里有她年轻时的昵称，熟悉得刺耳。她抬头，灯光在她的眼里投出两个不同的影子：一个是现在的她，面色平静；一个是照片里的孩子，笑得很亮。

她没有回答。门缝里透进来的是鞋底的水迹，和一句被风扯开的声音：“小梅，你到底在哪儿？”雨的声响像一只手，把所有话都揉成了密密的颗粒。她把照片贴得更紧，像是在压住一块随时会裂开的玻璃。外面那个人的脚步又近了一步，像要把过去踩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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