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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沿着破旧窗棂往下滑,像有人在屋檐下一次次敲门。房间里只点着一盏黄灯,灯罩上有一圈圈不规则的虫蛀,光像是被咬过的纸,跳着、漏着。老莫坐在矮桌旁,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搓着一只没带指节的火机,火机的金属边缘磨得发亮。屋内除了雨声,还有他呼吸里细碎的砂砾。
门口的鞋子摆得乱。皮鞋有水迹,鞋尖擦出泥线。柳瑶站在门框里,衣服边缘还挂着雨点,她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只小布鞋。那只布鞋褪了色,鞋口被什么东西压得往外翻,里面夹着一小撮褐色头发。
“小阿,说。”老莫的声音像磨石头,慢而沉。话里没有起伏,像下雨天的路,平平铺铺地让人滑倒。小阿紧握着椅背,指节泛白,嘴里像是吞了针,“我——我只按命令去做的,先干了保安,楼门有录像,我没去看。”他说得快,夹着南方口音,句尾总是抬到半音,像在讨价还价。
柳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摸到那只布鞋的边缘,像是摸到了词根。她低声,不像求饶,也不像指责:“你看过照片吗?他还在照片里笑。”她把话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尖刻出来。小阿的脸抽动了,像是被绳子轻轻勒住,呼吸被拉短。
老莫把火机按在桌上,火星静静跳了一下,随后被灯光吞没。他伸手把一摞黑白照片抽出来,照片边缘被雨浸得卷曲。每一张都是同一块小脸,不同的是灯光下的阴影。老莫把其中一张推到柳瑶面前,照片上的男孩咧着嘴,牙缝里还有奶渍。
小阿的声音变得粗糙,他停了半拍,像是试图从泥里拔出什么:“我不知道他是谁的。我那天被叫到后门,给了名单——两个名字,两个地址。第二个门口,门把手是冷的,门里有脚印——像小小的,泥里有布纱的印子。”他说这些话时,眼神一次次避开柳瑶,像怕被看穿。
屋外雨慢下来,灯泡嗡地一声,仿佛有人在心里往下扔了个沙漏。柳瑶屈起脚,指尖把那只小布鞋捏扁,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笑了,笑得不该在这儿出现——没有笑意,像是抽风:“你们想着把他丢掉,像丢垃圾。他吃过面的碗还在厨房,筷子插在饭里,衣服还挂着味儿。你们带走了他的名字,忘了带回他的夜灯。”她把话拉得长,声音没有颤,但每个词都像是在把什么从人心里掏出去。
老莫的手微微一抖,火机翻了个角度,光影在他的掌心里交错。他低了头,像是回看过去的账本,又像听别人的命令。突然,他把一张纸条摊开在桌上,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雨水抹了边:“别找他。午夜福利视频做的是清算,不是报仇。”字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笑脸贴纸。柳瑶的眼睛湿了,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她把那只布鞋放回纸盒里,动作很慢,像有手在外面按住她的胸口。
小阿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像是被拉开的伤口。他声音里有泥土的味道,几乎是低语:“我……我以为做完就能回去,他妈会原谅我。”话到嘴边,他停住了,像要把更深的丑事压回肚子里。柳瑶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白:“你想被原谅?那就把名字还来。”说完,她把那只布鞋举得高,像举起一张传票。
老莫合上照片,手里的动作像压住了某种反复出现的疼。他转过头,屋外的雨停了,窗外是一片被洗干净的街灯,光在水洼里碎开,像无数个等待的眼睛。老莫的声音像一把钥匙,要么开门要么关门:“把名单给我。”
小阿把口袋里的纸条摊出来,边角已经粘了水。他的手指颤着,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出来,字像掉进了深井。柳瑶听着,嘴唇不动,眼里像有镜子碎了,一块块映出男孩的笑。纸条念完时,房间像被人抽空了空气。老莫把纸揉成团,朝垃圾桶扔去。纸团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落进垃圾桶里,声响清脆。柳瑶伸手把那只布鞋放回箱底,合上盖子,声音像坟土压实的最后一锹。她转身,门口的雨停了,夜里只剩下远处车灯,一个人走过去,鞋子在水洼里泛起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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