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像一张薄纸在夏夜里抖动，纸牌招牌“金银花露”晃出一道暗影。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黄光里每只玻璃罐都像被夏天晒得透明了。玻璃上有水汽和指纹，几只蚊子在光里瘸着翅膀撞来撞去，像人等着却又不敢开口。

苏落把伞柄靠在门框上，雨点在伞面上做小鼓。她的手比她想象得安静，指节微白，指甲缝里有土。她站了一会儿，靠近柜台，看着那排罐子，像是看一排睡着的人。何大哥探出头来，眉眼里堆着岁月的褶子，一开口便是干割的嗓门：“来干啥，别光看不买。”

苏落的声音低，像穿到衣领里的线，“替他来拿一罐。”话落，桌面上有只杯子被挪动的轻响，像是门锁转动。何大哥挑了挑眉，笑容没有上去，“谁的？”

她伸手指向最里侧那只旧土陶罐，罐皮上贴过多层标签，最后一层是发黄的布条，布条边缘被拽得卷起。那罐子里液体黯黄，里头漂着几片像纸片的金银花。何大哥走过去，手臂有力，他用布擦了擦罐沿，布料上带着陈年的糖渍味。

他放下罐子，声音更近了，粗糙且不耐，“他当年也就这瓶子放过——整整一罐，哪年哪月我记得清清楚楚。人一走，东西就往你家这头搁，谁知道他想啥。”

苏落看着罐盖，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弧，像想把时间切开。她没有问他哪里去了，时间像一根旧线，一拉就要断。她把指节按在盖上，力气不大，指甲下传来的温度像故人交过来的凉。灯光照出她手腕上几个不太明显的老茧，像是一段日子留下的地图。

何大哥回到柜台，嗓门又低了，“要不要我给你开了？”他说得干脆，像把一块石头踢到脚边。他把罐子推给她，罐盖转出的声音里有旧年的砂砾。苏落的指尖触到盖子的一瞬，耳边仿佛有一条路被踩碎的声音。

她把盖子掀开，热气先出，带着蜂蜜的甜和旧布的灰。罐里静静躺着一片金银花，花瓣边缘卷成褶子，像一只合上的手掌。她伸手，指尖挑起一张小纸，被蜜水浸得有些透明。纸很薄，上面有几笔行迹，不整齐，像是隔着纸写的，笔画的起手处带着颤抖。

纸被拿出来的瞬间，台灯下的字像掉进了灯油里。苏落的拇指压住那字，光线从指缝里钻过。何大哥也凑近看，喉咙里卷出一句话：“是他写的。”他说得像在宣布什么简单的事实，手背上有干裂的血丝。

字只三笔——别等。字迹岔开，字的左角有一处像是手指拭过的痕迹，墨晕出一道弧。那三个字不长也不温暖。苏落的手一下僵住，像是被钉在柜台上。她的胸口空出一个洞，像有人在里面用勺子刮。

何大哥放下杯子，声音像磨刀，“他写了，交给我，我就放在这儿，等谁来拿就给谁。”他停了，两只手搓着衣角，眼神里有个短促的软点，“我记得那天他笑，笑着说别等。笑得像要把什么都撕开。”

苏落把纸揉了一下，纸在掌心里卷成一团，墨迹渗开，像花在慢慢凋谢。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怕让字变成声音逃跑。外头的巷子里传来孩童追逐的喘息和自行车铃，一个轻快的节拍冲进来，像与她的世界撞了个频率。

她抬头看向何大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影子在柜台上割出一条锋利的缝。终于她开口，声音薄而清，“他……什么时候写的？”

何大哥不看她，只看着那罐子，“那天夜里，深夜。第二天就走了。”他说完，像是把一个尘封多年的账单交到她手里，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事实的硬核。

苏落把纸折成最小的方块，像把一个人折起，然后按到胸口。热气和罐里淡淡的甜在她嘴里扩散，像有人把一片苦叶放进她的口腔。她的眼角有水，慢慢成线，却不出声。她把纸放回罐里，盖上盖，盖子合上的那一刻，声音清脆而绝对。

何大哥伸出手，手背覆在盖子上，一点点按住，像是怕那声音再响一次。他没有再说话。门口的风把招牌吹得啪啪作响，招牌影子一下一下敲在墙上。苏落站着不动，像时间被那三个字抽去了底色。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慢。就在离门的那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一排罐子。灯光下，金银花露的液面微微晃动，像有人在里面翻动着一张纸。她的嘴里像被塞了一块石头，咽下去的不是难受，是一件无法回收的事实。

门关上的声音很小，巷子重新回去热闹。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一处旧伤的疤，凉。她没有回头，脚步踏得平稳有力，像是为了把什么压得更深。但在她握紧的手心里，那三个字仍旧湿着，像刚写完，被灯光烘得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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