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天还低着，空气里像被洗过一样紧。教学楼的屋顶被水珠撒成碎银，风从操场上吹上来，带着草割后的苦味。她脚底的球鞋吸了些水，踩在铁栅楼梯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手里攥着放学时没来得及收好的书包，肩带上挂着几片半透明的树叶。

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操场，校服的领口湿了边。站着的人多，视线却像被拉长成针，针指着他的时候她能看到他手背上细密的血管，还有那里一处白得像旧纸的疤。他听到楼下的笑声，也听到她上来的步子，但脸上的表情像墙，什么都进不来。

"你怎么总躲着人？"她的声音还带着走楼梯时的小喘，快而密章。她总是把话说得像赶车，怕迟了。她的话里混着责备，也有动物般急切的期待。周围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嘴角，她用手指拨开，动作里是孩提时代常有的率真。

他转过头，眼睛低，像是在数一件麻烦的算术题。"我没躲。"言语短而干脆，像切断的绳子，没有回旋。声音里有温度，但不够，像杯被喝了半口的茶，凉了。

她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来确认他是真的在这里，但手在半空停住了。风又来了，带着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她记起他们小时候在校园角落偷偷绑在树枝上的小布条，那个时候他总是笑得很开，笑声会把树叶震落。她急了："那棵树还在吗？你...你有没有——"

他没有说话，只从兜里翻出一张皱得像被揉了无数次的纸。纸边被雨水弄得微微卷起，折痕清晰。她认出那是车票，学生票的样式——她的名字被他的字写在上面。笔迹整齐得像刻出来的。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钢琴键，声音清冷。

"这是..."她的声音忽然断了。纸被风撩起半个角，票上印着明天的日期。明天。学校的钟声在远处虚化成一种机械的节拍，她仿佛能听到每一下都敲在胸口。

他把手伸得更远一点，像把答案递给她，又像把责任推给她。"我买了票。"他说，语气平静得几近残酷，像把一块冰放在她掌心。"你要是不走，我就不走。要是你想走——我也不拦你。"

话没有继续，像被铁门关上。她的手在颤，指尖碰到票的边缘，纸的纹理细密，冰冷。她记起小时候他在发烧时把被角揪到脖子上，记起他把半根冰棍分给她的样子，记起他们一起在雨里跑回家的脚印。记忆像潮水猛扑，又被他一句话推回。

"你这是...替我决定？"她说，声音里有哭也有怒，像是被撕开的布。她说话的节奏变得凌乱，不愿意也无法把情绪收拢。他听着，脸仍旧没有表情，眼睛却有光，光里不是求，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不是,"他终于答，声音又低又小，像放下了什么重物。"是怕你受委屈。"

她笑了，却笑不出来，笑里是碎裂的意思。"你以为把我送走就是保护？"句子短，像刀。她想把票抢走，却生生停在他手上。风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一下，票的字被撕开一条细小的裂缝，像是应允了她心里的缝隙。

屋顶上的天色在慢慢暗。下面操场的一群男生还在喊着某个玩笑，声音像旧电台里的白噪。他把票放进她掌心，动作很轻，手指在她指节上蹭过，温度像一只意外放进冷水的手。"你要是不走，那就把票撕了。"他的声音很近，但不曾留住她。

她盯着那行字，明天的日期像一根小小的针，刺在不该疼的地方。手里的纸皱得更厉害，边角渗出雨水。她的心里有一个答案在爬出来，粗糙，叫着她做选择。屋顶的风把她的发梢一把拉起，他忽然转身下楼，脚步快而有力，像在逃跑也像在追赶。

她站在原地，眼前只有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票，和他渐行渐远的后影。校舍的影子在他身后拉长，像一把巨大的手掌。她的指尖紧紧贴着纸，感觉纸的边缘切进肉里，疼得清晰。风里带着他走过的气味。

他下楼的脚步没有回音，只有屋顶上被雨打湿的角落静静地垂着，一如她的胸口突然空了一块。她把票捏得更紧，纸边的折痕像被钉在指缝上，生疼。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票的字再看了一遍，像在确认那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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