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院子还在起雾,鸡声像从棉被里挤出来。木门被一脚踢开,湿气和血腥一齐涌进小屋。陈医头一斜,鼻子里都是草药和人汗的味道。他抬手,袖口沾了点药粉,动作细又快,像翻书。
进来的是小翠,脸被夜风刮得生疼,怀里裹着一个啼哭的婴儿,胸前血迹还热。她话一堆,一阵阵挤出来,带着乡音,像掏东西一样粗糙:“医生,快,血……流不住了,娘说,娘都晕了,快啊!”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语气像磨刀:“陈大夫,别磨两弯,快动手。午夜福利视频家可没钱赔医药费,死了也没得赔。”说这话时,他下巴上的胡子颤了颤,像木头被风吹动。
陈医没有回嘴。他把小翠领到床沿,屋里只剩油灯一盏,光线在奶白的布上打了个斑。陈医伸手摸脉,动作不带声音,他的指尖很冷。脉细而快。子宫收缩无力。出血量超过年轻妇人能承受的速度。
“宫腔有残留,可能破裂血管。”他把结论像算术题那样说出,声音平静。然后是命令:两块布,热盐水,酒精,针线。小翠的丈夫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像煮开了的枣,话只剩下嘶哑:“快救我媳妇,别……”
陈医把手洗了两次,用热毛巾裹住手指。乡下没有消毒器,只有这间小屋和一套旧手术刀。他脱去袖子,动作清晰,没有戏剧的喘息。屋外的雾厚了,灯光像被水揉过。
他按住子宫,手感到一股空洞,像掏墙里的旧砖。随后他探入,手指碰到了布,有血,有黏。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安静。小翠的眼睛瞪大,像能把人吞进去,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角,指甲把布拽出了一道白印。
陈医一只手在外按压,一只手在里面清理。热血往掌心溢出,粘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铁味。他的呼吸开始短促,但语速没有变化,像读书人念最后一行:“把胎盘取净。结扎破裂处。”话语冷静,动作却在颤。
小翠在一旁颤抖,话忽短忽长:“孩子……”她喉头一断,声音像被刀切过。她伸手把一小张纸塞到陈医手里,纸湿了,字迹被血染成褪色的黑。她只说了一句:“把他……”声音糙,却坚决。
陈医抽出手,纸片在他掌心摊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带走他。小翠的手松开,像放下了什么沉重。她的眼睛开始黯,像被吹灭的灯;嘴角有血,像薄荷色的布条。她吸了一口气,指尖还温热。
他收回视线。屋里的人像被时间切去了声音,只剩下新生儿的哭声,像远处敲打的铁锤。陈医把孩子往胸前一贴,他的手上有血,也有孩子的体温。门缝里太阳已经挑出一道黄光,像刀口。
外头老李咳了一声,声音空洞:“这又谁来管他?城里可没人要。”他把铜钱抛到桌上,碰出清脆的声响。钱滚到血迹边上,停住。陈医看着那枚闪着光的铜钱,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纸片的边缘。
小翠的胸口不动了。她的手还扣着被子的一角,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留着最后一种清明,像是盯着屋檐上的一只麻雀。她没有哭,嘴里含糊着一句:“别让他回……”话被血堵住,断成两截。
孩子在他怀里停了一下,又开始吸气。陈医的肩膀微微落下。屋子外风把雾吹薄了一层,光顺着门缝爬进来,在那枚铜钱和纸片之间划出一道明线。他把纸片叠好,放进了怀里,指尖还带着血。
老李的口气里带着命令:“把孩子带出去,村里没人管孤儿。”陈医抬起头,看着窗外一片薄雾。他的声音低而干涩:“先缝好伤口。”他做出决定,手上动作却是另一种誓言。门把被人推开,一双脚踏进湿地,脚印像印在时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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