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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在雨里吱呀,要比记忆里小半码。顾念的手指贴着门环,指尖凉得像被水切过,门环下的铜绿映出她模糊的脸。风把廊檐上的残花拍落,碎片在石阶上滚着,像有人在慢慢数着她回来的步数。
她没有先喊人。脚步轻得像在试探旧日的节拍,衣摆沾起一点泥,转身又甩掉。门缝里是堂屋的暗,暗里有煤油灯的漏光,像被谁用指头戳了一个小孔。顾念伸手,指甲沿着老木的纹理刮出一条细响,像在唤醒什么。
“姑娘——”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屋后挤出来。阿三的脸还挂着昨夜没洗的烟草味,眼睛里有种见过大场面的淡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舌音里带着乡音,每个字都撞在木楼的梁上。
顾念点点头,声音低缓,“我回来了。”话像被滤掉了边角,平静而决绝。她让自己不去看乱哄哄的厨房,也不去看站在远处的一双眼睛,她只往堂屋走,脚步像是沿着旧伤口走路。
堂屋的挂画还在。那是多年前她和陆行一起照的婚照,照片里她笑得浅而硬,衣服的褶皱还挂着初婚时的姿势。她伸手掀起画框的玻璃,指关节白了一圈。背后,阿三低声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这画一直没换,像根杵着的针。”
画框后有一封信,厚重,边角被掐出折痕。顾念没有先看字,只把手指伸进,那纸里有一纸复印件,户口本的影印,字迹一排排工整压着。她的视线落在“父亲:陆行”四个字上,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批注,像刀口——“已改登记:霍晋”。
一瞬,屋里的空气塌陷。顾念的呼吸变短,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只手。窗外雨声被瞬间放大,滴答,滴答。她的嘴动了,像要叫出什么,却被一件简单的事实堵回去。
门口的身影慢慢移动,是陆行。他站得很直,袖口干净,眼神收得很紧。说话时只用短句,像砍柴:“我把名字改了。为了他能够留住那块地,应付那些人的账面。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念听着,像听别人读帐。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那张影印纸叠好又摊开,指尖擦过“霍”字的笔锋,指节发疼。“你给了他别人的姓?”她的声音像冰块撞进汤里,冷得碎。
陆行没有辩解,也不说后悔,“等候是奢侈,我有个孩子要喂。你离开了,我就得想法子。”他的字句没有软锁,像是把门关上才想起还有窗户。
阿三在一旁咕哝着,带着粗砺的怜惜:“孩子房里,玩具还放着,奶瓶也没扔。常常听见有声音,像是夜里有人把门敲——没人回话。”
顾念站起,步子慢得像被绊。她推开那扇房门,里面是一张矮床,一只小鞋静静地躺在床角,绣着的名字被雨水浸得有些脱线。她俯身,伸指去按那绣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字——不是她认得的姓。
那一刻她的世界像被抽走了底色,安静里只剩下绣线上脱落的一缕线头和窗外雨点拍在瓦上有规律的声音。陆行的影子在门槛上拉长,声音很远,“顾念,他有饭吃就好。”
顾念抬头。她的嘴唇动了两次,像是终于拼出一个名字,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低到不合音的告白:“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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