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像细密的丝线在楼顶上敲门。灯箱的光透过水珠,拉出一条条昏黄的线。风从空调机组后面挤出来,带着医院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吹在脖子上有点冷。
他站在矮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外套的角落湿了,袖口粘着几片细小的白灰。没有抬头看过城市的灯,只盯着脚下的天台地砖,像是怕动了什么。
“来得早。”他的声音低,轮廓里有啜饮过廉价酒的粗糙。每个音节都短,像扔出去的石子,砰地落在空地上。
“没早晚。”我回答,话比想象的要长。口腔里有冷气在流动,思路却快得像车灯划过。眼睛在他的侧脸上搜寻,注意到他下唇的一个小裂口,愈合得不整齐,像是用作业纸匆匆贴好的缝隙。
他没有抬手,只用手背蹭了蹭嘴,“孩子又跑那儿去了。”话里没有情绪,像在说昨天下午的天气。
我站近了两步,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里夹着烟。水滴从烟头未点到一半的地方滑落,落到地上,溅起微小的响声。那声响在夜里特别清晰。
“哪个孩子。”我把问题放慢,像把齿轮推到另一个位置,让它咔嚓一声再转动。
他终于转头,眼睛在灯光里是湿的,瞳孔里有种被撕扯后的空白。“贝贝。”他说。只一个字,像是扔出一块石头,声音里带着指节的颤。随后他伸出掌心,手是厚茧、还有泥,像老木匠的手。
掌心里躺着一样小东西。牙。小到像豆子,表面白里透黄,根部有一丝暗红。雨水把它冲得亮了,牙周围有微小的裂纹,像是曾经被什么咬过。那一小块白,反射来低矮的霓虹灯,震得我胸口一下空了。
我记得自己举手接过去的动作,比想象中快,手指先是触到他的皮肤,再碰到那颗牙。寒冷从指尖爬进骨头。田野上有一只乌鸦叫,远处急救车的轮廓在街口一闪而过。空气里有血的味道,薄薄的,像橘子皮削出的薄膜。
他抽了一口气,像是解了结,“就在屋檐下面,找了半天才看见。你瞧着点,别闹。”话里的粗糙又回来了,像是把难过削成了碎末,塞回嗓子。
我把牙放到手心里,转了一圈。指尖能感觉到那根部的毛刺,像是旧照片上的裂痕。我没说话,只有呼吸和雨。脑子里有个老案的影子在动——一张被纸包着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那日期像是锚,把我和过去的某个夜晚连在一起。
“什么日期?”他问,声音突然变得细长,像是拉动一根细丝。
我抬眼,雨滴顺着发梢落下,落在桌面汇成小河。“八月十二。”我把字说出来,像放下一枚子弹。天台上的世界静了一下,连远处的急救车也好像被这句话拉断了尾音。
他眼里闪过一瞬,像被踩到的火花。然后他笑——那笑里没有快乐,只有松了一口气的惊恐,“我就说嘛,怎么会……”他说不下去,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摸出一张旧公交票,边角卷得发黑,上面压着孩子稚嫩的字迹:‘爸爸早安’。他把票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在雨里慢慢散开,像一张要溶解的地图。
我把牙塞回衣兜,指关节发白。脚下的水洼里映出自己的脸,比平常显得瘦削。风又起,带来楼下市场炸鱼的味道,和远处哭声一样突兀。有人从楼梯口上来,脚步急促。午夜福利视频同时回头,视线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刀。
来的人停在台阶口,呼吸浑厚。“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的声音像铁锤,省得花样。午夜福利视频都没有回答。雨把一个字拍在台面上:裂。裂开的不是瓦片,而是时间。那颗牙像一颗小炮弹,安静地躺在我兜里,等待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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