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湿了的布，贴在巷口的瓦罐上。林生把手放在门框，指尖攀着冷硬的木屑。他的呼吸没有声，只有鞋底在石阶上拖出两道细碎的声响。风从海那头挤过来，带着腥和旧纸的味道，像是把过去从缝隙里吹出来，铺在门前的青苔上。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猫在灯下转圈，走路像是不习惯自己的脚步。林生站了会儿，抬头看屋檐，发现那两根晾衣绳还挂着去年忘了收的布条，布条边上有白色的牙印——小孩的剪刀手留下的错位痕迹。他轻抚那布，指尖碰到盐汽，像摸到一张发黄的脸。

门开了。不是大力推开，是他在门缝里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门锁里的铁片被按下，又弹起。他的手僵在空中，像按下了某个按钮，停住全部思绪。门后是一股冷凉的茶香，混着灰。走廊的光线像被人揉皱了，窗框的死皮在黄光里翻卷。

“林生？”声音先来了两句咳，然后像被磨碎的木头，嘎出一个名字。老张从厨房的拐角冒出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湿了边的围裙，鼻间挂着烟蒂没完全熄。他说话短，句尾总是带着半截没说完的骂：“你这小子，跑哪藏着去了？回来干嘛？省得我去找你挨揍——”他笑，像是在掏口袋，但眼里没有笑。

林生没有笑。他把手放回裤子口袋，声音平静：“回来看一看。”他说得轻，像在把一个玻璃杯放在桌上，怕它碰出响声。他们之间的空气像被一把老钥匙挑过，留下深深的划痕。老张沉默了，转身去厨房的碗柜，动作忽然慢得像在和时间交涉。

楼上传来脚步。是何老师。她拄着拐杖，来回测量每一步的长度，像是在把每一段记忆放回原位。她的语速总是慢，句子里带着学问人特有的分割：“十年，不长也不短。你走的时候，她还会在窗边数飞逝的蚊子。”她说“她”时眼神没有落在林生脸上，像是对着一张老照片抚了一下脖颈。

屋里像被翻开的日记本，家具的影子朝四周弯曲。孩子的木马斜靠在床脚，马眼缺了一块，背面的漆还留着小手指印，像没有褪去的童年。林生的手无意识地贴在木马上，掌心与漆面贴合出的温度比他记忆里热一分。他抽出衣柜里的一只旧鞋，里面塞着一叠信和一串医院的手环，金属表面有锈痕，压着一张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像被刀刻：“别回头，回头会听见她的等。”

老张盯着那纸条，手指在空气里磨几下，粗声道：“你走那年，她每晚都坐到门口，等着。等到窗户都蒙上水汽了，还不肯睡。”他说话的尾音拉长，像在吞下盐巴。林生的眼睛忽然干了，他把信折好塞回鞋里，手掌在鞋带上颤了一下，像握住了某样会刺人的东西。

何老师把一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拐杖靠在她脚边发出一声细小的撞击。她看着林生，缓缓说：“她常说，如果你回来，别在黎明前动门。她怕把你吵醒，怕梦里的你被真实打伤。她把最好的被子留到最后，外面是风，是盐，是没名的咳声。”她停了，像是在让那些词沉入空气里。林生弯下身，伏在床沿，指甲掐进床单的缝隙，白色线头在指尖积成小山。他听见自己心跳，稳稳地、迟迟地，像门锁被旋了一圈。门外的海潮顶着夜，拍在村头的防波堤上，发出连续的敲击声。

老张在门口放下了一只盆，盆里是昨夜未洗的碗，碗边落着一撮头发。他把那撮头发挑出来，递给林生，声音忽然低得像被压在绷簧下：“她留的。”林生接过，头发在他手里像一段没有生命的弯钩，细得能穿破指腹。他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灯光被海湿了边，像一只眼睛漏了油。林生把头发夹在日记里，合上，像把一个人的最后一次呼吸按回胸口。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冒出一句：“我回来了。”话落，屋里一瞬静得能听见老张的手背和桌面摩擦的皮革声。窗外，一艘小渔船的灯灭了又亮，像是有人在远处反复点着一盏不愿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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