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叮了一下。阳光从玻璃招牌的裂缝里撕条缝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晃动,像老小说里的颗粒。林夕把手靠在柜台的玻璃上,指尖碰到一枚已经褪色的草莓贴纸,边角起了一点白色。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平日里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印记,像是旧时的烫伤痕。
“回来啦。”梅姨的声音像厨房里还在冒气的老水壶,干而温。她从后厨拽出一把围裙,袖口还挂着一些面粉,手指甲下有细细的黑线。她走路的速度不急,像是在把时间攥在掌心里。
“你还是把那些旧东西都收着。”林夕的声音低平,她把回忆拼凑成字,像把散落的糖果放回罐子里。话里没有责怪,只有在角落里抖着的期待。梅姨把一盒黄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压着几张黄了边的照片和几枚贴纸。
背后门又响了,是军。进门时他把风衣甩在椅背上,肩膀带着一股湿冷的气。话少,句句带边。他的手掌粗糙,指节有疤,和柜台上的玻璃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别翻旧账。”他先开口,像在把门关上。
林夕伸手翻开最下面的一张照片,照片的角被压得发白。照片里有个小女孩,穿着草莓图案的围裙,笑得满脸缝隙。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粉红印子。那一刻,空气里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房间只剩下纸张摩挲的声音。
梅姨没有看她,手指在账本上找到一页旧收据,把它折开。折痕里夹着一张小小的医院腕带,字迹早已模糊,但能看见两个字和一个日期。林夕读着,字像冰被打碎,掉进胸腔里:“林夕。出生:97.11.03。”她的嘴里像塞了东西,呼吸顿住了。
军的声音变了,短促且干:“那晚我在镇口,帮忙看着。你妈走了。”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回原处。梅姨抬头,眼里有旧针眼般的亮光。她把那张医院腕带递给林夕,手指有点颤,声音里有灰烬:“她走的时候,用草莓贴你手上的那张说,‘以后别忘了味道。’”
林夕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腕贴近光,那个粉色印记在皮下像一颗小器官在跳。记忆像潮水没来得及退去就回头袭来:一张旧被褥的气味、母亲在灶台后翻动的背影、草莓糖纸在桌上吱呀的声音。她的胸口被什么紧紧拽住,然后松开,疼成一处空洞。梅姨的眼睛又直了,递过去的不是安慰,是一件证据:“她把你交给了人,说是去闺房做事,却没回来。你是别人送来的孩子。”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熟悉的一处。林夕把杯子放下,杯子碰在桌沿,响得干净。她想否认,想笑着把这当成玩笑,但舌头像哽住了,她只能看着手腕,那个小小的草莓印像一枚邮戳,把她从过去盖走。外面的风把招牌吹歪了,门缝里钻进一股冷,梅姨的声音低到像踩在木头上的脚:“你不是她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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