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框滴落,像被针扎过的布。苏蓉把最后一件毛衣折好,手指还留着上面浸湿的温度。房间里只有缝纫机的影子和一盆被她忘记浇水的绿萝,叶尖发黑,像没来得及抽身的伤口。
她停住,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很小:“等一会儿就走。”
门闩响。脚步粗重。陈彬进来时不抬眼,外套上还挂着雨点,他的每一步都是短句。“收得这么精细,像要走很久。”他把湿伞一丢,笑声里有油烟味。
苏蓉指尖抖了抖,不看他,“我走就是走。”
他说话越来越短,像扔砖头。“你别演了。回来就是回来,怕什么。”他走到桌边,随手翻开那只旧纸箱——那是她用来装丝线和旧账单的箱子。箱子里有几团灰色的茧,布满灰。陈彬翻出一个被线绑得整整齐齐的细包。
苏蓉的手僵住。她记得那包的重量。冬天她做过同样的动作,手心被热过一次。她走过去,灯光在纸上晃,纸缝里钻出一股淡淡的奶粉味。
陈彬把纸包放在桌上,像放一块不值钱的东西。他的脸涨得通红,话里带着裂缝。“这是你一直想要知道的东西。”
苏蓉伸手,手指先是颤,再是生硬。她抽开绳,撕开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有个睡着的婴儿,嘴角还有糊了的奶渍。他戴着一条微微松开的白色毛线手环,带着医院名字的标牌折在一旁。
她的胸口像被人拧了一下,气被赶出来。声音淡得几乎不见。“这是什么?”
陈彬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语气变得更粗糙。“你走那年,我没敢告诉你。医院给的是号,你没回头。”他抓着椅背,指节白了。“我把他留在邻居家,后来她走了,我把他悄悄抱走放在一个寄养地方。怕你来惹事。”
苏蓉的手指压碎了照片角。雨敲在窗上,像某种节拍器加快。她的嘴唇发干,声音像被湿布裹住。“你为什么不找我——”
陈彬的眼里突然没有油烟,有一种愧疚混着疲惫。“我怕你回来说要带走他。你当时疯了一样走。谁知道会走那么久。”他把话说成事实,像扔过去的石头,企图砸穿时间。
苏蓉靠着桌子,背贴着木冷。她看着照片上婴儿的指头,皱着的眉像个小小的秘密。她记得那个夜晚的冷,记得离开时门半掩的声音,记得自己拉着行李箱的指节发白,但她从来没记得过婴儿的哭声。她突然意识到记忆缺了一块,像衣服被剪了布,边缘生硬。
她的眼睛湿润,泪没有流出。苏蓉轻声说:“你为什么藏着?”
陈彬踱了两步,声音变成更短的句子。“我不想你毁了他的一生,也不想你回来,只为了毁了我。”他伸手去拿照片,指尖碰到她的手腕,两秒,冰凉。
她抽回手,像被烫到。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针线盒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苏蓉把照片按回桌面,指尖覆盖住婴儿的脸。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里头有一条暗流在推进。“你让我失去的东西,你用沉默保存了起来。”
陈彬的肩膀松了一点,笑却像刀片。“也许吧。也许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
窗外雨停。楼下有人开门的声音,铁门吐出冷空气,夹带着个孩子的哼唱。声音很远,却清晰,像一个缝隙被撕开后溅出的光。
苏蓉抬头,眼里突然空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孩子睡着的脸,像被谁用手按住一样。她想起当年离开时,门半开的样子;想起自己以为的自由;想起被自己编织的茧。
陈彬的声音降到无法听清。“他叫小茧。”他停顿,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吞回肚子里。“我怕你回去,他会被你伤到。”
苏蓉没有笑。她把照片折成两半,动作缓慢而决绝。纸在指间发出一声细的裂响,像断气前的最后一次吸入。
门铃响了。不是按的那种轻,而是急促,像某种突兀的敲击。苏蓉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半张照片,指尖有薄薄一层湿。
她走到门边,心跳像线轴松开。手伸过去的瞬间,她听见楼下响起一首摇篮曲,歌词里有一句:小茧,不要怕,妈妈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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