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走廊的灯映成一条条长条的水。馆内安静得像被针扎过的皮球，偶有滴答，是天井里水沿着裂缝往下滑。林枫的外套半湿，领口贴着脖子，他走得慢，鞋底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拖音，像是怕把什么惊醒。

展柜里摆着的东西本应属于传说：片状的黑色鳞片，粗糙，边缘带细碎的金属光。光线斜了，它们像沉默的碑。林枫伸手，指尖仅仅触到玻璃，冰。玻璃传来的是冷，不是物体的重量。他抽回手，像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手背上留下细小的汗珠。

“别摸。”阿达的声音从后面塞过来。短促，带着常年没有抹去的烟嗓，“这玩意儿别惹事，听章教授的话。”

章教授站在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腹前。他的声音缓慢而有顺序，像给学生讲课：“这些鳞片的化学成分异常，含有少量……不，包含与现代生物体不同的金属同位素。它们曾经是活着的。”他说“活着”的时候，手背的血管跳了一下，像是抵触又不得不承认。

林枫看着那片鳞片，注意到它的下侧刻着一行微小的字母。不是博物馆的编号。微光里，字母像被咬过。“LY-1999”三格细线深到像刀痕。林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三个字母——1999，是他出生的年份，LY……他的缩写。

阿达靠得更近，鼻息里带着酒气，“什么？”他的声音短粗，像敲门的木锤，“是不是你写的？别跟我扯这套命里注定的鬼话。”

林枫的手又伸了出去，这次没有触碰玻璃，而是贴着它，心跳翻起，像被缚在胸口的鸟。他看见镜中另一个自己的脸，苍白，眼底有阴影。他想要笑，声音却卡在喉咙，像被冷水灌住。章教授的手指指向鳞片下方，声音更低：“午夜福利视频发现这些标记不止一处，说明它们曾被人类系统化保存。有人把名字，时间，位置，刻在了这些鳞片上。”

话像细沙从漏斗里掉下。林枫的脑子在搜刮可能的解释：博物馆错误贴牌，恶作剧，或者更糟——有人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件古物。胸口的压迫越来越强，他的嘴干，像吞了纸张。

“那个人是谁？”阿达的声音变了，短句里带着不耐烦和一点底色的恐慌，“你认识的人，别告诉我你有个叫LY的人，他还是龙血统的什么鬼。”他的话像是扔出一颗石子，撞在林枫的沉默上弹回。

章教授蹲下，眼睛离盖板更近，白发垂到耳边。“名字并不总是给活人用的，”他说，语调里有一种被多年推敲磨出的冷静，“它有时是诅咒，是记录，也是通行证。留下名字，就是承认关系。承认什么，取决于那个人。”

林枫的手指意外地滑进了口袋，摸到那枚一直带着的破旧打火机。金属在手里沉闷，他把它掂了掂，像在测量分量。阿达移了移脚，发出一声咕哝。章教授站直，回身时罩衣摩擦声很轻，像老书页翻动。

“你不可能无视它。”章教授说，眼神越过林枫，像能穿透他的胸膛，“这不是偶然的标签。你应该知道，为了刻下那些字，有人要活着去取它们。”

展柜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短暂的黑暗像刀子切开空气。光回来时，鳞片边缘多出一条浅浅的裂缝，像是刚才被什么呼吸过。裂缝里，一片更小的东西滑落，静止在玻璃底座上——一张折叠的照片，边缘卷曲，黑白里有个孩子的影子，孩子侧脸朝向镜头，嘴角上扬，眼睛闭着，像在许愿。

林枫捡起照片，手在抖，纸吸着雨的湿气，温凉。照片的背面，笔迹小而歪斜，只有四个字：留给未来。林枫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他把照片放回掌心，又取出打火机，看见那三个字母被划在金属上，像血。

阿达咳了一声，声音里忽然有了谨慎，“你还是别管了，走。”

林枫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血液里的摩擦声，很清楚。雨水在檐沟里猛地冲刷，像有人在远处拍打铁板。馆里一时间像被压成沉默的卷轴，展开只剩下撕裂。林枫把照片塞回衣里，靠近胸口，像把心脏重新缝合。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鳞片。刻字在光里泛白，像刀口。他不说话，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慢，但每一步都敲在地面，像是铺上了新的节拍。

走廊的尽头，门被冷风一推。林枫回头，展柜里的灯还亮着，鳞片在光里像在呼吸。他想起章教授说的那句话：留下名字，就是承认关系。然后他觉得掌心的打火机突然变得很重。照片里孩子的嘴角像笑，又像咬住了什么。林枫的手指抠紧打火机，指甲揪出浅浅的血痕。

门砰的一声关上，声音在雨与灯光之间炸开。林枫的肩膀微微一沉，像有人在背上放了一根冰冷的针。他的嘴里一次也没喊出那个字母，但它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体内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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