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停，敲打着实验楼窗玻璃，像是在重复一个不会变的结论。走廊的灯光薄得像纸，映在地面，有一道长长的黄线，一直延伸到教授办公室门下。门缝里透出书页摩挲的声音，和一盏台灯慵懒的光。

沈教授的桌面上摊着几页打印稿，边角被橡皮压出浅浅的折痕。他把眼镜摘下来，指节在镜腿上滚动，像在算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方程。声音低而稳，像是有节拍的测量：“李未，来坐。”

李未进门时外套还湿着，领口的雨滴在灯下慢慢亮了又暗。他没有脱鞋，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把湿发往后一拨，语气里有一种急促的干净：“教授，关于实验数据——我把重复试验的记录放U盘了，应该可以补上那份遗漏。”

沈教授抬眼，注视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份报表，条理分明，“数据可以补，时间不能补。会议已经排好，审稿人也等着。学术不是‘补’出来的，李未，你知道这一点。”他停顿，目光收紧，“还有，关于作者署名，我已经和系里讨论过。”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冷却器抽了一遍，连呼吸都变得有回声。桌角有一只杯子，杯壁上的咖啡渍画出一道弯月，像是留下来的某个曾经温热的承诺。李未的手指摸到了那道咖啡渍，他的声音突然短促了：“你口头上……你当初不是说，等论文成了，午夜福利视频一起署名吗？”

沈教授的手指在打印稿上敲了两下，敲出节拍来：“口头约定不等于规范。学术署名有规范。第一作者代表的是贡献量、也是责任。你现在提交的数据不足以支撑第一作者的位置。”话里没有责怪，只有一条规矩横在两人之间。

李未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抓起桌上的一页，边缘还湿着指纹。他的声音像是被压在喉口：“那邮件呢？去年五月，你回复的那封，写着‘第一作者：李未’——你还加了个感叹号。你记得吗？”他把手机亮起，屏幕上那封邮件像被剪裁过，时间戳清晰。

沈教授的眉毛动了动，像是在重新校准一台仪器，“那是建议稿。建议稿可以修改。”

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李未心湖，激起急促的涟漪。他走到窗边，手掌贴着冷冷的玻璃，外面的雨在街灯下分成无数个散乱的光点。话语终于有了裂口：“你把建议稿改成了最后稿。你把我的数据改写，把我的实验补成你想要的样子。然后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断了。

沈教授把眼镜放回，动作平静，“学术合作就是这样。选优先的是项目发展，不是个人情绪。”

李未笑了，笑里没有温度，“所以你选择了项目发展，把人当成了零件。好，比起零件，我至少有名字。至少曾经有人在邮件里明确写过我的名。”他把那页打印稿摔在桌上，纸边擦过杯中的咖啡渍，墨点被推开成不对称的泪痕。

沈教授伸手，慢慢把那页纸平放，指尖触到那处被墨水划开的名字。他没有抬嗓子，只是说了一句：“名单已经改了。”

房间突然像被倒扣，一切声音都折回去。李未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纸上那行名字——他的名字，中间被一条粗线划去。划线下有另一个名字，笔迹沉稳，几乎是印刷体。那一刻，他的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呼吸短促。

“你为什么？”李未低得像在和自己争辩，“你当初为什么要写那封邮件？”

沈教授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少见的疲惫。他把眼镜摘下，指腹摩擦鼻梁，“因为当时我看到了潜力。因为当时我相信过。相信也意味着承担。”他的声音收了回来，一点也不怜悯，“但潜力不是证据，信任不是证书。”

窗外的雨突然加重，敲打窗玻璃如同掌声要把屋里的空气拍扁。李未听到自己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导师群里的通知：最新作者名单已上传。短短几秒，像一道判决。

他垂下眼，手指摸到了那被划去的字眼——纸上的痕迹清冷，像是一把刀割过后留下的印子。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小：“你至少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一遍我的名字，不是吗？说完再划掉。”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绕到窗前，把手按在玻璃上，外面的夜被雨洗得更深了。门在身后轻响，李未推开门的时候，鞋底带出一串水迹，像是被拖过的时间。

门合上的那一瞬，空气里只剩下一页纸上被划掉的名字和杯中冷掉的咖啡。李未的脚步在走廊尽头渐行渐远，雨声把背影吞没。沈教授回到桌前，伸手按住那条被划掉的痕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别人的名字。

他低声说了一句，几乎是对窗外的雨：“上位，总是先有人愿意先动手。”话落，灯光在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等待签字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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