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玻璃上打起小鼓。茶馆的灯低，黄得像旧照片。周政良把公文包立在膝上，手指沿着拉链轻轻来回掠过，像回顾一段习惯性的疼。他没有点茶，只有一杯被人搁着却还热着的杯子，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垢。屋里除了雨声，还有隔壁麻将桌上断断续续的笑。

门被推开，风带着濡湿的头发和刚熄的烟味钻进来。顾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购物袋，衣角沾着雨点。她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笑意却没有退去，只是换成了更干脆的锋芒。

周政良抬眼，眯缝了一下。“你总是来得比约定早或晚。”他说话像关上一扇门，声带里有门轴的摩擦。

顾杳把包放在桌上，动作慢却不含糊：“今天刚好路过。”她坐下，把湿发往后拢，指尖带着水滴。她的声音短促，带着一点生硬：“我来，是因为想看看。”

他们相对无言，像两列并行的车。窗外雨停一会儿，又开始。茶馆里有人点烟，烟雾在灯光里粘稠。

顾杳从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旧旧的纸，递过去。纸上是个孩子的涂鸦，笔划粗糙：一个圆头，一个大大的笑，旁边歪歪写着两个字，像是学着写字的笔迹——政良。

周政良的手僵住。纸的边角贴着学校用的胶带。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茶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干得像沙。

顾杳笑得像撕下一块旧布：“他说在梦里见过你，叫你'爸'，老师以为是游戏，就把纸带回家。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来接他。”她的笑没有笑眼，眼角收紧像刀。

周政良把纸捏得有点皱，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又看，像是要确定那字不是幻觉。外面过路的汽车溅起水花，灯光切断他的侧脸。沉默在他们之间铺成一张膜。

“不应该是我。”他说，这句话像是先排演过无数次，一字一句却仍然倾斜，“我离开那年——”他停了，用力吞下一口没有的词。

顾杳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圈，划出一个细小的咔嚓声。她抬头，眸子里有雨水的影子：“你从来都很擅长解释离开，政良。擅长给自己找借口。可他昨天问我，为什么他没有真正的家。那天傍晚，他抱着这张纸，问我，他该不会是个错误吧？”

这句话像针扎在胸口。周政良的呼吸短而急。他把纸摊在桌上，像把一枚炸弹放在两人中间。纸上的字似乎更鲜明了，孩子的一笔一划像锤子敲击着他的记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湿：“我不知道。”

顾杳没有笑。她把手伸过去，顿了顿，把那张纸轻轻折成了一个小飞机，指尖的动作稳得出奇。

“他还做了别的事。”她说，语气放慢，有种要把每字掷出的决心，“他把你生辰那天的照片从相册里撕掉，然后在撕开的边上贴上了一张新的照片——里面有人抱着他，叫爸爸。”

桌子上的小飞机被弹了一下，飞到周政良的脚边，停在他皮鞋的鞋尖。他弯腰想捡，手在空中停住很久，像要触碰旧伤又怕看清。

顾杳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近也很远：“你可以解释，也可以选择不解释。但孩子会把你放进一个名字里。不管你愿不愿意。政良，他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他叫你……爸。”

雨停了。外面留下一片湿冷的静。周政良低头看那张纸，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空出的地方回响着一个字：爸。纸片在他的指间发出脆响，像是一句迟到的判决。

他抬头，眼里有光，但那光不温柔。门外，有人在打伞慢慢走过，他们的鞋印在地砖上拖出几道黑。

周政良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借口，也没有怒火，只有一条路被照亮：“带他来见我。”

顾杳看着他，笑了一下，笑里有铁：“他已经告诉我，他害怕爸爸会走。”她把手里的袋子提紧，然后转身，脚步没有回头。

周政良捏着那张纸，眼前的世界像被一刀劈开。纸上的字被雨水润开一角，字迹开始晕染成泪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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