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针一样打在落地窗上，城市的光被切成一条条湿漉漉的锋线。办公室里冷得像银行，只有地毯下那一圈地方，被一只犬的呼吸在温着。楚夕站在门口，两只靴子还带着水渍，手拢着外套领子，像是在压住一回不该被叫醒的记忆。

他坐得直。西装平整得没有褶子，领带结好像预先就定好了角度。沈墨抬头看她，眼里像玻璃：明亮、冰凉。声音低，像玻璃碰杯。“你来了。”

楚夕朝狗看了一眼。那是一条黑色的高背犬，毛发油亮得像被抹了机油，脖子上是一条旧皮项圈，边缘磨得发白。它没有叫，只是把头靠在前爪上，像是个憋着尿等舒服的孩子。项圈上，有一枚老旧的银牌，光线下，边缘的刻纹被擦得模糊。

“还没掉毛？”她蹲下，动作麻利。手先从背后摸向犬颈，指尖触到皮毛——温热，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犬抬头，眼睛里有熟悉也有警惕。楚夕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夹着南方的拖音，“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停。”

犬的嘴角抽了抽，像在努力把一段记忆从喉间咽下，随后把下巴搭到她掌心。长长的鼻息里有烟草和一股她吃过无数次的医院味。她的手僵了一下，握着犬颈的指节白了又红。

“这狗是你要的吗？”沈墨的声音不变，但字字都有重量。“我付过价。”

楚夕抬眼，嘴角像要笑又止住，“价？你付过的价，我还记着。不是买卖的问题，沈总。是责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只是把手放在犬的脑袋上按了按，像压住一颗脆弱的心。

沈墨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有一只小相框，玻璃蒙了薄雾。楚夕注意到那相框的时候，心里突然慌得像掉进水里。她不认识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有手先一步，指尖碰到冷冷的边框。

那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牙齿还带着婴儿的缝，眼睛眯成月牙，笑得一半在嘴里。照片背面有字，字是她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暮春，别让他知道。她的胸口像被一只手猛然捏了一下，呼吸短了。

“你……”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喉咙，“这是谁？”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去，慢条斯理地把那照片放在桌上，指尖转了一圈光。“他。”他停顿，“替你活着。”

空气里似乎挂起了一个隐形的闸门。楚夕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在往回倒：救护车的警灯、烧焦的布、她蹲在地上摇晃的双手、医生怎么说都像隔着墙。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像被寒风掀过的窗帘。

“你把他带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被拉长的铁丝，“那晚——我醒来，孩子不在。你说什么，他逃了，他被人抱走。你说——”

沈墨伸手，把那枚银牌从犬项圈上轻轻拽下，指尖动作干净利落。他把牌子凑到她面前，刻着一个小字：轻。她的名字。字迹像刀刻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的手抬起来，却又像被重物压住，不能前伸。

“你可以把东西买走。”沈墨的语气换了一种平静，像一把削尖的铅笔，“但有些东西，买不回来。你走的时候，把他也留下了。只是你没看到。”他合上了双手，指缝里夹着银牌的冷。

犬抬头，鼻尖擦过楚夕的手背，留下一团温热和那股医院的消毒味。楚夕弯下腰，把脸贴近犬的肩膀，听见它那条粗重的呼吸，像长年累月的钟，敲在她胸口。

她的眼泪慢下来，像被钢丝拉扯，最终一滴落在那枚银牌上，冲掉了刻痕边缘的一点灰尘。银光在雨的反射里一闪，锐利得几乎可以割破人心。

沈墨站起身，靠在窗边，外面的雨把他的倒影拉长成两个人影。他说了一句，像结账的语句，也像审判的宣判：“带走他，或者留下。但别再说你没准备好面对过去。”

楚夕没有说话。她指尖放在银牌上，温度开始传导。犬的胸口跳动，像个微弱的鼓点，把她心里的空洞敲得一声又一声。窗外的雨细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承受的秘密，变得更轻，像掩饰。

她忽然抬头，对上沈墨的眼。没有恳求，没有责备。只是三个字，平平地吐出，像判决的回声：“等我。”

沈墨的嘴角没有表情，但眼底的冷光又亮了亮。他把相框收进抽屉，动作镇定得像已经计划好每一步。“好。”他说，“等。”

楚夕转身，把犬的项圈扣上，动作慢了点，像是在把某个东西系回胸口。门开，雨的凉挤进来一条。她跨出一步，回头看了那间办公室一眼。玻璃里，沈墨的身影孤零零立着，手里握着一枚空着的戒指盒。

门关上，雨声再次填满。楚夕的脚步带着水珠，像在地上刻出时间。她没有回头。犬在她身侧，肩膀贴着她的腿。银牌在雨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得能刺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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