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屋檐的水珠在月光里断断续续地掉进池里,水面只余一圈一圈的裂纹。顾清欢把茶杯放下,指尖还在杯沿上绕着微微的冰凉,动作准确得像切割。他眯了一下眼,眼角有一道旧疤,像收了刀的柳条,没动声色地往下垂。
褚三呼吸的声响先到了院门,鞋底带着泥,厚重有力。他一边拂手,一边先于话先入声:“屋里人说刚听见声,随后就静了。你还真会挑时辰。”他嘴里带着北地口音,话硬生生,像敲铁。
柳若尘从偏门里出来,袖口湿了,发梢贴在脸颊。她看见水面里的碎月,轻轻抿了口唇,声音像被水浸过一样柔:“月色薄,声音更薄。是谁不知轻重放了个闹剧。”她的语速慢,词又长,像编一首短诗。
褚绕着池边走了两圈,脚步变得急促。他指着莲台边的一堆湿润绫子,直接:“在那里。别站着想诗了,快过来。”他的手掌摁在绫子上,指节泛白。
顾清欢没走,他只是站起,脚跟无声地落在石板上。月光在他脸上分出两半,一半平静,一半像刀锋。他弯腰,拂开绫子,露出一个人的肩背,湿了的发贴在肩上,皮肤像被水洗过,白得不真实。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唇被水浸红得像碎樱。手指里握着一枚小小的木簪,簪身上有一道斜斜的缺口,浅浅的,像被谁无意碰坏的。顾清欢的手猛地一颤,手背青筋一跳。他的声音低到听不见:“这……是不是——”话到半截,他把签名都吞回去。
褚没耐性,眼睛凑过去,粗声:“什么,谁的簪?”他伸手想拔开她的手指。柳若尘却先一步,指尖轻轻揭开木簪的侧面,额角轻动,“这纹路……不对劲,像是刻过名字的痕。”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话语也碎了。
顾清欢抓住簪子的一瞬间,全身像被抽空一样冷。那道缺口,是他小时候在后院石桌上玩刀时留下的——他记得那日把刀柄磕了一下,木头裂开,一个小片儿掉进泥里,他曾在心里藏了好长时间。血和泥的味道忽然重回来,像一只手把他的胸口按住。
他把簪子贴近眼,月光把裂口映成一条细小的伤口。他的嘴唇抿紧,声音干得像秋后的枝条:“这是莲音的簪子。”三个人都静了。褚先喘了口气,声音瞬间变得低而粗:“莲音?你说的是她?你认得?”
顾清欢没有回答。他把簪子放在了女子的掌心,动作小心,像怕惊动什么。手垫着她的后脑,指尖碰到她的发皮,温度没了。他的视线绕着她的脸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锁骨下一处被丝带勒出的暗红,那里还有几粒半透明的小泡,像未破的记号。
柳若尘弯下身,指腹抚过女子的颈侧,动作温柔得几乎过分:“没有挣扎的刀痕,没有外伤。就像有人把风和月都夺走,连呼吸都带走了。”她听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抖动。
褚爆出一声骂,“风月狩又做事了?那把子手段,轻得像手套,狠得像刀子。”他把手嵌在头后,一下子显得笨拙而可怕,“谁还敢在夜里把人丢在这儿?”
顾清欢闭上眼,手里攥着那枚木簪,指甲把木头的皮挤出细屑。视线仿佛被夜拉长,他的声音出来时干净而冷:“她不是被放来示威的。她是来给我的。”他抬头,月亮在云里挤眉弄眼,“风会来。它带来的,不只是猎物。”
褚的瞳孔收缩,柳若尘的呼吸变细,风穿过院子,带来一丝梧桐的叶屑。顾清欢把簪子贴在胸口,像捧一枚未灭的火种,嘴角没有笑,只有一字:“明日狩。”
院子里忽然安静到能听见皮鞋上的泥干裂的声响。池水再次合拢,像把他们的影子吞进了深处。顾清欢抬起头,月光把他的眼白照出冷光,眼里却是夜一样深的决绝。他把簪子扣在掌心,像是把证据也把誓言一起藏好。
那簪子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轻响,清得像骨头断裂的声音。空气里有人笑了,笑得既熟悉又陌生,像从很远的镜子里传来。顾清欢把簪子收好,转身,脚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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