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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屋檐下打出连串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数着旧账。榻上的灯油黄得近乎病态,光在纸窗上摇晃,屋内的空气带着潮泥和残茶的味道。顾璃坐着,袖口已经缝了又拆,针尖在掌心停了一小会儿,像在想要藏住什么。
门在指节碰了两下,才被推开。程昱站在门口,披风还滴着水,帽檐下的眉目带着冷清。他没有进来,只把帽子往墙上一挂,手指抖了抖,拭去肩上的雨珠。这些动作细碎,像是在把夜里的决定逐一放下。
顾璃合上手中的布,眼里有恰好能藏住的光。她先开口,嗓音不大,却很干:“这么晚了,你也不回客房?雨下得急。”她的话像把门缝塞住的纸,努力不让声音漏出更多。
程昱走进两步,脚步不快。他的回答短:“家里没客房。”三个字像砚台上无声的石子,沉在桌面。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木盒,盒沿被磨得发亮。
顾璃的手在布料上停了停,指尖却一直朝着那只盒子。房里沉了。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磨损的地板上,像两条旧疤。她终于还是伸手,指甲碰到木盒,触感既熟悉又陌生。
程昱没有起身去制止。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眼神的温度慢慢往下沉,像铁被水浸湿。很久以后,他才开口:“这是你当年丢的梳子盒。”他把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小撮褪色的绸带,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齐——那是她从不示人的字迹。
顾璃的胸口猛地一紧,线头在她指间几乎断裂。纸上是她早年写的信,笔锋里有一个名字,和一连串未说出口的告白。她本能地伸手去拿,却被程昱的手先触到,指节冰冷,按住那张信。
“你写给我的信。”他念得缓,像在把刀抽出却不曾回头看刀口,“我那夜在枕下翻到的。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夜里哭的背影?”他的话既没有责备也无怜惜,像一把准时到来的秤。顾璃的喉结动了动,仿佛有人在她心脏外侧轻敲。
她的声音有了裂隙,迅速又顽固:“你为什么留着?为什么不丢?”她的手攥紧了布,指关节显得白。
程昱垂下眼,看着那张纸,又抬头与她对视。他的唇裂出一条冷静的缝:“丢了,就是把记忆送走。我不能把记忆丢了。”他的语速慢,像是在一笔一划地写下判语。
顾璃咬住嘴唇,空隙里有雨点滴落的声音。她忽然笑了,笑得干涩:“那你就留着吧,记忆很沉重吗?”她抬手,想把信抽回去,程昱却更用力地按住,手背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放下面那只手,拂开她额前湿漉的发,指尖触着皮肤,停在了那里。屋内的灯火被窗外一阵风逼得颤了一下,影子缝隙里,程昱的眼里闪过一种别样的疲惫。他说:“我不是要你的爱,顾璃。我只是怕——你走了,我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顾璃听见这句话,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底子。房间里的光变得更浅,像一张刀子划过后留下的白痕。她想反驳,想说你从未属于我,想说你有权做你的决定;话到了喉头,却化成了一点干涩的声音:“那你就走吧。”
程昱握了握她的手,手掌冰凉。片刻的沉默里,他把那封信悄悄放回木盒,合起盖。然后他起身披上外衣,门口的布帘被他一拉,雨声猛地塞满了屋子。
他在门边回头,目光里像有一页纸被撕掉的声音:“明日我去往京里,继承家业。若你愿,就留在这。”话说完,他转身,门关了,雨声把最后一句话冲得碎了一地。灯光在桌上一震,信的一角露在盒沿外,纸上最后一行字里断开——“如果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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