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细碎，像有人在旧瓦片上一点一点敲着。办公室的台灯把桌面割成两半：一边是文件堆，一边是余温。陆明坐着，领带松了一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三圈，然后又放下，像是在算什么未曾说出的账。

门开得很轻。她进来时鞋跟不发声，雨滴在肩头攒成一点点光。苏晚脱下风衣，不急着挂到衣架上，只是在椅背上抻了抻，像抻开一页折痕。她的嘴角没有笑，但有东西靠近了灯光——一抹深红，像是放错了位置的警戒。

陆明先开口，声音平。少有的平稳，不像白天那些斩钉截铁。"这么晚了还有事？"他把视线放在她手上的薄纸巾，指尖落到上面，动作像点验一件公文。

苏晚坐下，慢。她把纸巾皱成一团，听见纸与指尖的摩擦声。"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的语速不快，却有一种沿着骨头传来的重量。她说话喜欢留下空白，像是把每一句都当作一枚筹码。

"说。"他短。台灯下，文件的影子像小山。

她拿出一张名片，慢慢放在桌上，名片正对着他。"一个名字换一个筹码。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的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划过，像在核对一项合同。

陆明合上了眼。灯光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权力交易，苏小姐，你不会真以为——"话到一半，他挑了挑眉，收了声。官腔还在，但语调收成了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钱队站在门口，湿发贴在额头，声音像城南巷子的土话，直接而无委屈："局长，有人送来了东西，放到前台不放心，非要交到您手里来。"他说"东西"时眼里有好奇，也有点不耐烦。

陆明伸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湿冷。信封厚，封口处有一层熨帖的油印。他用拇指撕开，动作机械。纸片滑出，是一张照片和一张褪色的儿童画。照片里，是他和苏晚在一张靠窗的餐桌旁，他的领口扣错了，杯沿有一抹酒渍。苏晚笑得不全真，但照片里她的手肘贴着他的臂膀。儿童画上，拙劣的笔触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爸爸的脸被涂黑了几道。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钱队咳了声，仿佛要把这安静冲散："有人说，这玩意儿放您抽屉里就行。不过送来人心急。"他说完便后退两步，脚步声在空旷里响得太清楚。

苏晚的眼睛里有光没有温度。她伸过手指捡起那张儿童画，指甲轻压到红色蜡笔上，留下一小条白线。"你不必装惊讶，陆明。你本来就没打算回家。"她的话像刀，切在他不愿触碰的地方；但她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笔账。

陆明的手微微颤，照片在灯下抖出浅浅的褶皱。他把照片翻了个面，像是想用背面抵挡正面的罪证。"是谁发的？"他的声音里有官声的硬，也有一个人的软。这句问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他胸口。

没有答案。门外，雨声又起，像有人把整个夜色搅动。钱队搪塞道："匿名的，局长。"他说这话时把嘴往一边撇，像是把脏活儿推给了命运。

苏晚把画夹回到照片下面，不紧不慢地按好位置。"你可以毁掉它。"她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敲出了时钟的节拍。"也可以用它换位置。看你要不要那样的代价。"她抬眼，眼里有光，有算计，但也有一种没人愿意承认的疲惫。

陆明把信封折好了，像折一张合约。他站起身，靠在窗边，雨把城市磨得一片黯淡，灯光在玻璃里叠出很多层脸。"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别人的证据，而是你自己记得的那件事。"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没有恼，只有一股冷静的疲倦。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你要不要记得，随你。只要你还想上去。或者——"她顿了顿，换了一种更轻、更近的声音，"或者你不想了，就把它扔掉。我不怪你。"她把所有选择都摆在桌上，如同一道审判的题。

陆明把照片和画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手掌贴到布料上，能摸到纸的边角，带着一点湿。那是一种位移感：像把自己的秘密从胸口放到更深一寸的地方，既不消失，也不见天光。

他合上灯，光和影一起坠下。黑暗里只剩下一点雨声，和西装口袋里一张带着孩子涂抹痕迹的纸，凉得比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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