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尘土贴着脚踝。江北把背包扔在路沿,手机屏幕还亮着未接来电,信号格几格一颤,然后黑了。村口只有风带动树叶吱咯,远处狗叫两声,声音像是把城市的喧闹切断了。
李婶从屋檐下拄着拐杖出来,袖口卷成两条粗麻布。她看他的眼睛时没有笑,每个字都像掷铁饼,低而沉:“来了就下手吧。别站着像城里展览——凉着什么脾气。”
江北摆出惯常的冷笑,手机揣到胸口,声音短促:“我不是来玩的。先给我点吃的,洗个澡——”
话音没落,两个小孩从屋角冒出来,一个抱着鸡,一个咧着嘴,眼神不友好。小孩叫阿辉,嗓门粗,语速像打磨机:“你们城里人都这样,白净的手,抚摸键盘会,不会抬锄头。走,先干活,别丢人现眼。”
李婶没有护短。她把一把旧铁锄递到江北手里,锄柄的木头抛光处暗淡,能看见几个小洞。她声音更低:“锄柄是个字,写着你能不能吃饭。别怕,磨着就会顺手。”
他笑了一下,像要回敬,却在触到木柄的第一秒缩回。手背立刻黏着汗。第一锄下去,土团撞击鞋面,泥抛起一片。江北的唇线紧了。短句。心跳快。手滑了,锄尖刮到脚面,细小的痛像冰针。
阿辉几步上前,指着他鞋上的泥:“哎呦,城里人,连泥都嫌脏。你妈说你将来要当什么公务员,回家洗洗手再说吧。”话里没有温度,像是把玻璃杯扔在地上。
江北抬头,眼里有光,但不是怒,是不服。他的声音低但硬:“别用你妈的话侮辱我。”
李婶把篮子放到灶边,翻出一块褐色布递给他。布上有油渍,有一圈圈洗过去留下的浅白痕。她没有看他的表情,只说了一句:“人要是只会念书,手就会空,空着哪有饭吃?”
他接过布,手掌按上去。布料凉,带着一股生豆芽和木柴的味道。突然他在灶台侧的一摞纸里看到一张折得发亮的小纸条,上面字迹熟悉——是他母亲的字。他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视线一滞,纸条掉在地上,翻开最后一行,字是:‘别怕弄脏手,别怕回不去。’
那句话像一把针扎进胸口。阿辉笑得更响:“看,城里的人也有脏事。你妈教你写字,却没教你洗碗。”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交换的筹码。
李婶走过去,手指从江北的手心沿到手背,拇指压在他掌心中央的那道小伤痕上。她的指头粗糙,有陈年泥垢的褶皱。她说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伤口认得路,你别总想着把伤掩起来。把手放这,学会让它疼一回。”
江北的视线被按下。窗外晚霞收拢,稻田像一张沉默的船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来了湿泥的气息。他突然想起母亲曾在电话里说过的模糊一句话:城里风大,别怕风。现在风在这里,泥在这里,话在这里。他低低答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像关上一扇门。
更多有关变形计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