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细碎地下着，像窗框上被反复敲打的指节声。院子里的瓦檐垂下一串水珠，打在青石板上，溅出微弱的光。叶凡站在门槛，衣角湿了半截，袖口缝线勒出一道清晰的印子。他的手指拢成拳，又松开，像在按耐什么。

唐若雪在屋檐下折了一把小纸伞，动作很慢。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把伞柄递过去。伞上残留着几滴雨，她用指尖擦去，像在抚平一件旧事。她的声音平静，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日常事务：“进来吧，外面冷。”

叶凡接过伞，伞骨绷得有声。他的口音里依旧有工地的残留，句子短，边上带着不耐烦：“干嘛不自己关门？”

唐若雪抬眼，眉目里有条不露声色的河流。她笑了，笑得像咬住了什么苦涩：“我站在这里习惯了，替你拿东西也习惯了。”她把“也习惯了”三个字咬得分明，像是在把一根刺从舌根拔出。

屋里的灯黄得像老照片。老木桌上有个铁皮盒，盒子边缘磨亮，一圈锈迹像年轮。唐若雪把盒子推到桌中央，手指按在盖子上。她的指甲里夹着淡淡的泥色，像是昨夜翻过院里的花圃。

叶凡坐下，裤子上还有雨斑。他张口想要说什么话，却被桌上的一个动作阻住。唐若雪缓缓打开了盒子，里面叠着一件小小的毛衣，颜色褪得像旧月。毛衣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角卷翘。

她伸手拿出来，指尖有点颤。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细长，带点斜度——“2015·11，给凡”。叶凡的呼吸突然变窒，像有人在他胸口按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伸过去，却又缩回来，像怕打碎什么。

“你……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像是避开了雨声，避开了屋内的灯。

唐若雪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眼底有光，但那光被雨打碎了。“那时候你到工地去忙，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我把它缝在毛衣里，怕一转眼就丢了。”她说得平和，每个词都有重量，不着痕迹地拉长了呼吸。

叶凡猛地坐直，椅子在石板上拖出一声。他的语气忽然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撑着？”

唐若雪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装不上更多的东西。她把毛衣摊在手掌，细致得像是给一件脆弱的器物抚平皱褶：“我以为你忙，也以为等你稳了再说。后来孩子走了，医院里那种白色让我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她吐出“孩子走了”三个字时，屋里像被针扎了，沉默绷得紧贴着每个人的皮肉。

叶凡的眼里出现了小小的裂纹，声音却出奇地低：“你一直装着，可我以为你不用我。”他向前伸手，把毛衣握在掌心。掌心贴到布料上，能感觉到旧日洗涤的余温，像一段被风带回的残影。

门外的雨打在窗棂上，急促，像是要把屋里的空气敲开一个口子。屋里的人都不再动。唐若雪的眼眶不红，眼睛里却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她合上盒盖，动作平稳：“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害怕你听了会走。有些话一旦说出，世界就会改变。那天之后，你的影子消得干净，我以为那是答案。”

叶凡把毛衣重新塞回盒子，手指有一点颤。外头的雨忽然大了几分，瓦检下垂的水珠一串串坠落。叶凡的声音像被磨过：“你等了我这么久？”

唐若雪抬头，窗外的雨映在她的眼里，像是把过去冲得清晰了些：“我等。不是为了你回来，是怕如果我不等，连等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句话落下，像是把屋里的最后一块玻璃打碎。

叶凡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盖子，力道不大也不小。雨屋檐的水声切换成了另一种节拍。他没有说话，站起身，绕到唐若雪身边，伸手替她拢了下发梢，动作轻到像怕惊起什么。

她的肩颈在这一瞬松开，像漏了气的气球。叶凡的指尖能触到她衣襟上的湿，他低声说：“你不该一个人。”

唐若雪闭了闭眼，眼里的雨随之散成细小的光点。她把手伸过去，放在叶凡的大掌内，掌心接着掌心。外面雨声像一条河，冲刷着两个人之间剩余的尘埃。她的声音很近，几乎是喃喃：“不是该不该，是我忘了告诉你我先失去了什么。”

叶凡的手在她手背上用力了一下，像是要把握住某样东西，也像是在把自己固定。屋外一道闪电把窗纸映得一阵白，他看见桌上盒子的盖缝里，写着那行小小的字——“给凡”。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话。雨过后，院子里留下一个深深的水印，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指印。

唐若雪收回手，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是对自己说：“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把它写成‘给我’。”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最重的字从舌根抽走，“后来还是写了你的名字。”

叶凡盯着那盒子，眼神突然很急，像在搜寻过去每一次他们交错而过的细节。他伸手去捧那件小毛衣，指尖碰到纸条的边角，一下被割出疼。血很淡，顺着指缝滴到毛衣上，立刻被布料吸收，像一朵小小的暗红。屋内静止了。唐若雪抬眼看去，眼眶湿润，却没有哭声。

叶凡低下头，看见那滴血。他的声音很小，像在给那个早就过去的名字念罪：“我不知道。”

唐若雪没有回答。她的手伸向窗外，把伞撑起，唇边带着笑，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剩下轮廓。“外面还在下雨，”她说，“有些事，应该让雨冲过去。”叶凡看着她站在雨幕里，毛衣被雨点打湿，纸条上的字迹晕开一小圈。他的指尖仍按着那微微湿润的布，像是握住一根冰冷的线。

窗外的雨把影子拉长，又把影子拉回。叶凡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不合常理。他收回手，声音变得平静而决定：“带我去医院那条路。”

唐若雪转身，伞下的她影子一动。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句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那条路，我已经走过一次。”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桌上那盒打开的铁皮盒上，最后一句话在灯光下很细很凉，却足够让叶凡觉得胸口被一根冰针刺中：“只是你从未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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