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柳条在晚风里磨成针。光瘦,像被抽走了血色。林浅把围巾拉得更紧,手指在笔记本缝里摸索,像在摸别人的脉。她的笔不发出声音。只有河水和几只不耐烦的鸬鹚划破空气的嗓子。
老赵蹲在离水一米的泥地上,双手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片被踩出的小坑。他的背像块被雨打扁的秸秆,动作里带着习惯性的硬。偶尔他会用掌心擦掉手上的泥,像在搓一块不干净的布。
“你说的不是传说?”林浅的声音低,像河面上的雾。她不笑,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红血丝,像是想说话被河水吞了。
老赵哼了一声,嘴里带着北方口音,短句像石子:“传说?有传说能把人吃了么?俺这船头算账,多的事见多了。鱼死,人也能死。你别把科学念成护身符。”
孙楠站在不远处,西装外套沾了几粒泥点,手机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小刀。他的声音光滑,语速整齐:“林博士,午夜福利视频只是需要采样记录,按程序走。别把民众情绪引起来,报告一出,自然法则和午夜福利视频都要跟着背锅。”
林浅看他一眼,转得很快,像没想好接招。她把手套的指尖弯成钩,勾起了一撮黏着河泥的东西。泥下是碎布,碎布下露出一小截鞋边。她的手指没有颤,但指甲缝里进了冷。
老赵伸手,把那只小鞋从林浅手里接过去。鞋面已经干硬,边角卷起来,粘着枯草。老赵的手指工作得很慢,好像怕吓到鞋里什么。那时他嘴里的粗话软了,声音奇怪地低:“这小东西……哪来的。”
林浅蹲下,近看。鞋底缝处还留着一点白色的东西,不像石灰,也不像盐。她用袖口擦了擦,指尖触到的是干硬的细丝,像是——头发。她没有叫出声,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
孙楠踏前一步,眼皮微抬,像人被叫醒但不情愿。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裂缝:“这怎么会在这?这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监测范围内的指标。”
老赵把鞋翻了翻,鞋里有个名字,用蓝色笔写得歪歪扭扭:‘小楠’。他的手指指着字,指尖发白,像木头被掐住那样:“孩的名字都写上了。谁干这事,敢把名儿留在这儿?”
林浅闭了闭眼。她看见河面上一圈圈的漩涡,像是水在念什么古老的名字。她想到小时候学的那条规则:失衡先吞小的。她清醒得慢。说话时,声音比刚才细了许多:“采样,不是报告。先别让外面听见。”
老赵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嗓子眼的沙哑:“你们学的是法则。我是活着的。法则能写在书里,但河不会念书。河只认渴望和报复。”他把鞋丢回泥里,泥溅在他靴子上,像是回应。
林浅伸手去扶那只鞋,手指碰到硬布时,食指尖忽然冷到骨头,她的一处旧疤下像被针挑。她抽回手,手掌留下一片粘腻的泥。她知道那声响,是身体给她下的通告。
夜更深了,柳枝贴着水面,像想抓住什么。林浅把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三个字:小楠。笔触稳,但笔杆下的字像在抖。她的视线在三个人的脸上走一圈,最后停在河流上——黑,厚,像一张已经合上的口。
“有人会来问。”孙楠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柔了,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能维持那份表面。“你准备怎么说?”
林浅抬头,眼光冷得很干净:“我会说自然有它的法则。但有时候,法则前面,是有人决定了谁去承受。”她把那只小鞋掏回来,指尖按住鞋的内壁,像按住一个跳动的答案。
老赵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故人,然后忽然把嘴角撇开,像把话吞回去。他的声音又回到原来的粗糙:“你念你的法则,别让孩的名字白念了。”
林浅把鞋捧到胸前,像捧着一把冷刀。河光在鞋上颤动,像水在给这句话盖章。她没有把名字写回河里,但她记住了。风把柳条打在她脸上,留下一条湿线。
她站起身,脚步稳。河面上扑来一阵鱼鳞的光,一片片,像有人在远处用针挑开皮肤。林浅的手指紧了又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明天,告诉我你要什么。”
她转身的背影里,鞋的白色一点点被黑夜吞没。河水像是一张张关上的嘴,悄无声息。然后,老赵朝着远处吹了口气,风把那口气送进林浅的后脖颈,冷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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