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院子压成一块湿润的铜板。柳枝在屋檐影子里摆了一会儿,又缩回去。言坐在老屋门槛上,手掌搓着茶杯的边沿,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盯着院中央那只旧木箱,箱盖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急促地抓过。
门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步子一如既往,沉而短。她把一袋洗好的被单一摊,声音在屋里低,像打磨石头的刮擦。母亲说话从来不绕弯,“好久没见你回来,冷不冷?”话里没有余温,也没有问候的余地。
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杯子放下,杯底贴着桌面的声音很脆。“不冷。想看看那个箱子。”她的语气平,像在念一串清单。母亲的手一顿,指关节微微一抖。
“别动。那东西别动。”母亲把被单按得更紧,像是压住了什么。她说话变短了,像是把肺里的气先咽到嗓子眼,“房里有规矩的,知道不?”
言站起来,脚步轻,沙地上的碎石被踢动,发出细碎的声音。她绕到箱子前,指尖触到木盖。木头冰凉,年轮里带着尘土的味道。她不问为何,也不多说,手指用力把盖子揭开了。
箱子里首先是一股酸涩的气味,像是时间发酵后的味道。最上面是一件褪色的婴儿袍,袖口处泛着油渍,下面压着一本小本子,封面已剥落。言的手慢了一拍,伸进去把本子抽出来,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眼睛闭着,嘴角带点干结的奶渍。照片背后,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别告诉人,拿回家。”言的唇颤了一下,手掌里的人像有了温度,像孩子在梦中翻身。她抬头看母亲,等着什么声音来解释这份沉重。
母亲的眼睛没有挪开。她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忽然变得比外头的风还干,“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去翻那些旧东西。你要是翻了,就别怪我直话。”她像在下命令,又像在求一个喘息的许可。
许则从屋角走出来,他的声音粗糙,带着城里人的快意和一点懒惰,“别折腾了,拿去给我看看。”他说话像丢石子,敲在空气上。言把照片递过去,许则接过,眼神快得像刀,他看完,嘴里念了两句粗口,放下照片,手指却停在照片边缘,像被扎了一下。
屋里突然安静,只有柳条被风拂过的低语。言把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腕带,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日期。她的胸口像被人按住,呼吸堆积成声音但出不来。母亲咳了一声,最后把手掌压到胸口,像是按住了藏在那儿的某样东西。
“你不是我生的。”母亲的话不大,不像告白,更像陈述一件已完成的事实。言的视线在那一句话里停了好长时间,像一只被人按住的鸟。风把门缝吹开一点,屋里的灯光抖了抖,投出一条直刺人的光。
言的下巴抽了两次,她像是在数着要说的话,最后只是把那只腕带放到桌上,只有一种声音自喉咙里挤出来:“那我是谁?”母亲的手颤了,指关节上深浅的青筋像干涸的藤。“你是个活着的人,”她说,声音里有被压碎的回音,“别再问了。”
言站起来,照片被她夹在指缝里,纹路压在人像的脸上。柳枝在门外猛地碰在窗棂上,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言抬手,把照片摔进院子里那口老井,声音清脆,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井里的水没有应声,只有一圈圈慢慢扩散开的黑。
更多有关谨言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