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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棚里点着一盏油灯,黄光低伏。檀香沿着帐帘缝隙缓缓爬出,像有节奏的呼吸。外头旷野的风把尘土刮进来,落在帆布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苏笙的手伸进帆布内侧,指尖触到的是湿润的丝线和已经冷却的汗痕。
她没有抬头。手指熟练地挑线、压缝,每一针都轻,像在探路。灯下,线头的影子在她手边跳动。帐内的温度低,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掉成小碎珠,落到绸子上又蒸发。
“别动那块。”男人的声音从帐外塞进来,粗短,带着砂砾。脚步在帆布上踢了一下,灰尘扬起。苏笙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呼吸没有起伏,但肩膀一紧。
“我修的。”声音从缝隙里出去,平静而不急,像把一句话放在桌面上让人自己看清。她的字不华——节奏慢,句子长,像习惯了用话把距离拉长。来人探进半个头,皱着眉,有酒气。
他又伸手去摸,那声音里带了怨。苏笙轻巧地把缝的边掀开,手指碰到一个小包袱。包袱被细密地裹着,表面沾着黑色的泥。她抽出它,包着的纸边染着几丝暗红。
“让我看看。”男人的语气收短,像扯紧的弓弦。苏笙没有把包袱递上,她用拇指慢慢把封口挑开。纸里露出一块小东西,像被磨圆的豆粒,黄得不透光,有一圈细小的裂纹。
那是一颗乳牙。缠着一段发丝,发根处有干涸的血痕。灯光把血痕照得像一条小路。帐里安静到可以听见针线落在布上的声音。男人的喉咙动了一下,粗口咽回去。
帐帘的另一侧有人轻步进来,脚尖不沾尘,声音像被绢帛包住。她拉开帘子,眼神不温不冷。她的语速慢,像在念一页旧帐:“拿来。”
她的手细长,却不客气,把牙齿从苏笙手里夺过去。指尖压在牙齿上,血迹扩散,渗进她的指缝里。她看着那一小撮发,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哀怜,也没有怒:“他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换回人心。”话像一根针。
男人咕哝着,要撒狠,舌头带着打结的字眼。她转头,眼神像刀锋滑过他脸,声音突然冷了:“别笨手笨脚。这颗牙留着,是他的账。欠着,别还,免得你们睡不着。”
苏笙的手指合上,像抓住一根冷线。她的脸上没泪,眼里有光。那光不怒不喜,像灯芯里绽出的火花。她把视线压回那颗牙,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有东西,被人带走,再也回不来。
帐内的檀香越浓,烟圈在灯光里翻滚,像一圈圈记号。外头战鼓又响了一遍,低沉,像远处有人敲着铁碗要让人起身。她抬手,把牙紧紧按进掌心——肉色的温度盖住了灯光下的血。
她没有说话。只有掌心的骨节,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帐门被风一把拉开,风把帆布甩成帘,带进一片凉意。那颗小小的牙在她掌心里,像一枚押在心口的赌注,等着人去开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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