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有拉严,冬日的光像一把温吞的刀,斜着割在书架背后的灰层上。陆教授把报纸叠成长条,指尖沿着那条折痕来回擦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早晨还在。电热水壶发出第一声短促的叹息,他抬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在桌面上,眉眼里有习惯性的精确与疏离。
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小而不急,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陆教授的手在报纸上停了半拍,眼底有一瞬的生硬——他走得比往常更慢,脚步垫着地毯的边缘,动作像是解一道旧题。
开门的时候,门缝里先钻进来一阵干冷的风。一只小脑袋探进来,两个辫子软软地垂着,前面少了一颗牙,笑起来像一弯不正的月牙。她把一包褶皱的饼干攥在手里,手背上有浅浅的划痕。
“陆教授?”孩子的声音小,平坦,像陈述一句事实。
陆教授愣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话细而稳,像在讲授一门无需争论的课。
“小月牙。”她把名字念出来,像在复述老师布置的答案。
他看见她的衣领里别着一张褪色的纸条,纸条角被叠过许多次,墨迹有暧昧的褶皱。他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伸去拿。孩子把手往后缩了缩,眼神没有慌,只是把那包饼干更紧地抱住。
“是谁让你来找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他学术式的条理,问题像是在给现实做注解。
“妈妈说你会照顾我。”小月牙回答,字句短促,像是把一句长话咽在喉咙里只吐出最后的要点。然后她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纸,双手伸向他,纸上字迹熟悉得像一条旧伤。
“爸,帮我把小月牙照顾一下。”四个字,像被火烧过的纸,边缘卷起。他认识那笔迹。他的手指猛地收缩,纸掉回她掌心,像不敢碰触过去一样。厅里的钟声走了一拍,房间里只剩下水汽的细声和两个呼吸。
隔壁王大妈探头进来,饭馆味儿还挂在嘴角,“哎呦,陆教授,这哪儿来的小丫头?你这是要去当保姆啦?”她的语气里带着挤眉弄眼的热闹,手里还端着忘了热的热茶。
小月牙听见邻居的声音,站得更直了,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好像在测量安全与否。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耳坠,递给陆教授。坠子表面有一道微小的弧痕,像被时间咬过的痕迹。
陆教授接过来,手心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他把坠子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翻看,脑里跳出一个他并不想唤起的笑容——二十年前,他在旧货市场的柜台前买下类似的耳坠,买给了一个人。记忆像漏水的水管,久而久之还是会滴出声响。
“她留下了纸条,就走了?”陆教授问,目光回避地看向窗外,像是不愿看到街道那头空无一人的方向。
小月牙耸耸肩,“她说有事,要远远去。她摸了摸我的头,说不要哭,叫我去找你。”她的声音像石子落在静湖面上,激起一个圆圈。
屋子里沉了一秒,二秒。王大妈的勺子敲在杯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陆教授把纸条再看了一遍,字里像藏着一枚硬币,冰冷而光亮。他的手背上有细微的震动,像隐约的抽搐。
“你跟我回屋吧。”他做出决定,语气没有犹豫,但眼神里有一丝空洞,好像把一件能量低的灯泡换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门关上的时候,门缝下的光条断成两截。
小月牙脱下鞋子,鞋底还有街道的泥土味,她把脚伸到他脚边,轻轻地往内侧靠了靠,像是试图把新地方调成老样子。陆教授坐到椅子边,手里还捏着那只耳坠,指尖有血色,也有冰。
她抬头看他,眼里没有请求,只有一个纯粹的问题:“你会留下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只有电热水壶再次开始温吞地响,他把耳坠放到桌上,指甲在木纹上刮出一条细线。外面的天空厚得像一层旧报纸,光浅得像被揉碎了。
陆教授终于说:“留下。”声音很小,却像掷下一枚石子,落在远处的水面,泛起漾不开的圈。小月牙的肩膀突然软了,像是终于找到支点的风筝。门外,一只流浪猫绕过门口的垃圾桶,尾巴上挂着一片落叶;门内,桌上那张纸条的折痕里透出一行字——“别告诉她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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