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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像一把生锈的勺子,把阳光从屋檐挖进院子。瓦片上热得发软,蝉声在缝隙里挤来挤去。阿宾的脚步在长长的一道裂缝上停住,鞋底带起了一圈尘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书包甩在门槛,而是慢慢把手伸进包里,摩挲着那本厚厚的练习册的脊背,像是在摸一只老朋友的脖子。
屋里,母亲坐在昏暗的灯下,灯罩的边缘贴着胶布。她正用针抽着一块发白的布,手指动作老练,绷着的肌肉像绳子。她一边缝,一边把线头抻得很长,声音细却有重量:“回来了。”
阿宾把门放轻。母亲抬头,眼角有细小的血管像蜘蛛网,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盘算似的光。他把书包放在桌子上,翻出一张学校的信,纸边被折得软软的。母亲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缝,像是缝的是时间。
“学费又少了一次交。”阿宾把信往桌上一摔,语气像石头落地。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撞得响。母亲没有抬头。
“说了多少遍,不要让你爸的事再添麻烦。”她把针插回布里,那一瞬间,布鼓起一个小小的影子。她的口气像冬天的土,干巴巴,带着一点儿腥。
阿宾想说些什么,却被院外的脚步声压了回去。大强推着门,鞋子沾着泥,笑像一把锈刀。大强的口音粗糙,话总是带着丈量人的尺度:“阿宾,听说你家学费拖了?乡里那边要名单了,下个月就停课。”
房间里的光短了。阿宾听到胸口有东西倒塌。他知道停课意味着什么:母亲要多一份活,或者他要少一段时间的童年。阿宾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罐子,里头的碎片在撞击。
“我能挣钱。”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有急切,语气不像他的年纪,更像一张被压扁的票子,“可以去镇上打短工,铲土、抬砖,都行。”
母亲停了针脚,手指覆在布上,指节白成瓷。她抬眼,声音变得更低:“你还小,学一个字比钱重要。你知不知道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什么?”
阿宾的嘴里颤。他把手伸向抽屉,摸到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有一张折得很小的车票存根和两枚铜元。车票边缘写着一个地名:城东。存根上有父亲仓促的笔迹。他曾经在午饭盒里翻过那张车票,像翻一件旧衣服。那天父亲去了很远,后来就没有回来。
大强哼了一声:“那东西还能喂饱你?”他的话粗,但目光在那张车票和阿宾的手之间游移,好像在称物的价值。
母亲轻笑,笑声像被滤过的茶叶,涩:“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别让孩子挨饿。后来连这两枚铜钱都不见了。”她说到这儿,眼里有一条红线,但她压得很紧。
阿宾把车票摊在手心,指尖的温度让纸慢慢卷曲。他想起课堂上老师讲的地图,想起字里行间能带走人的方法。想起夜里趴在书桌上,灯芯把黑影拉长,像是可以往外走。
然后他发现,抽屉的最底下还有一件东西——一本他早已忘记的练习本,封面被揉得褶皱,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父亲字迹潦草的一句话:阿宾,学走稳,别学我。字里没有停顿。
阿宾的胸口像被扼住。那句话像冰刀插进肉里,凉得迅速,也准确。母亲的手又动了,针线在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心跳。
门外,天开始低沉,风把院子里最后的热气卷走。阿宾把练习本抱在胸前,像抱一只小动物。他的手指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没有用笔,用的是指节。
“你要去打工,就去两天,不要说出去。”母亲最后说,像是下了一个命令,也是许诺。她的声音软了,但眼睛没有退缩。
阿宾看着那句父亲的话,又看向母亲。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未完的字。他把车票和练习本一起塞回抽屉,关上,抽屉里响了一声,像一颗心掉进土里。
他走到门口,站了很久。窗外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忽远忽近。阿宾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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