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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未亮透,窗棂上落着薄薄的霜。顾云瑶把肩头的绣衫撩起一角,指尖在绣线上来回试探,像是在数着什么。院里传来柴门开合的声音,脚步轻,像是怕惊了人。屋里有茶香,热气在炕边攒成一团,又被风带散去。她的手停在一处暗红的缝线上,指甲背狠狠按了一下,指尖发白。
老刘进来时脚步急促,手里捧着一只小漆盒,盒盖的漆面有蛛网般的裂纹。老刘说话向来短句,乡音里带着县城的粗利:“小姐,早起了。家里说,府里来过人,顺手放这儿了。”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指关节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压着什么不敢说的事。
顾云瑶看也不看外人,手伸过去,指节微冷。漆盒比想象的轻,盖子一掀,先扑出来的是茶的陈味和灰。盒底叠着几张细布,布角烧过,边缘卷成黑色。她的眉间动了一下,像刀在皮下摸索。手指捻起那块布,布上有几个稀薄的字,笔迹瘦削,像风中残剪的柳条。
她的唇动了,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瑶……”唤名的口气没有惊喜,没有怀旧,像在确认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老刘的眼里突然湿了,粗嗓子都软了:“是你娘的手笔。夫人留的珍重物,她说过,不能丢……”
顾云瑶把布摊开,布里夹着一小簇头发,已经黏在焦色的布面上。她的手指触到头发的那一瞬,全身像被热针扎了一下。屋里的灯烛好像都静了,火焰在杯口跳了跳,没出声。她弯腰,几乎是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字,是母亲的。最后一个字被烧得只剩半边,好像被人从背后割去呼吸。她的胸口凉了又冷。记忆里母亲的笔顺是稳的,那时常写短句,语气总带着劝。现在那句残字像是一把未拔出的刀,扎在她眼里。
“娘当年写过什么?”老刘吞吞吐吐,像是拦不住的洪水:“夫人留了句话,叫你别回侯外,不要学她。夫人说,某些事,知多了人会受牵累。”声音里有恐惧也有恳求。他把目光死死钉在她手里的布上,好像那能把他心里的怯意压回去。
顾云瑶静了一会,抬手把布又折了一下,动作很慢,像在缝合一件旧衣的裂口。院子里有人来回擦洗,水滴在石板上弹出两三下作痕,声音空旷。她没有哭。只是嘴角压着的不知是痛还是嘲弄,挤成一条细线。
她把布塞回盒子,盖上,却没有合上盖缝,只让它半遮着。眼睛盯着那一点残光,突然又笑了,笑得无力。“外头的风都早起了,谁都说不清走向。”她的声音平静,像是说一件天气的事。老刘就在那儿,像要把这句话当真。
门在这个时间咯吱一声开了。门外的影子挤进来,长长的,像带着冷意。门缝里投进一道足以刺人的光。背影低沉,脚步无声。侯爷的声线进来,平稳而干净:“顾云瑶,把盒子给我。”那四个字没有多余。她的手一顿。盒子在她膝上,温度还热。她抬头,眼里只剩一片白光里的人影,而那句未写完的字,像一根倒刺,顶在她的咽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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