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校园的轮廓洗得软了。路灯像远处的灯塔，光晕里学生的影子软塌塌地贴在青石板上。她把伞收起，水珠顺着伞骨掉在脚边，声音清脆，像有人在翻书。

江教授站在图书馆侧门下，西装袖口被雨弄湿出一圈深色。他没有把伞撑得很大，头发有几缕黏在额角。看到她，眼里有一瞬的迟疑，又很快回归到练习过的微笑。

“来迟了。”他的声音平静，像实验室里调好的滴定管，一点都不浪费。句尾的音轻，像是在等验收。

“没有。”她的回答短，夹着冷意。手掌还在抖，雨水冷得像刀。她不肯也不能让话软下来，于是把伞柄捏得更紧，指节发白。

走廊里几个海报的边角翘起，风扫过，纸片像尘埃。江教授领她上楼，脚步有节拍，鞋跟在木楼梯上敲出清晰的数字。楼道里有煮咖啡的味道，浓厚且带一点烧焦的臭，像是学期末疲惫的标志。

办公室的门半开，灯是黄的。书架摆得严整，一摞摞期刊边缘被翻过的痕迹磨出光。江教授把门推开，没有先问，直接走进去，像回到自己熟悉的仪器台。

“坐。”他指了椅子，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转身，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笔记本、几支被舔过的铅笔和一叠折得整齐的便签。她的手放在膝上，不敢挪。

他拿出一杯纸杯咖啡，边搅边说话：“线上谈过的事，很多都不适合写在邮件里。见面，能说清楚。”语气里有耐心，也有条理，好像在布置一个小型讲座。

她往前倾了半分，眼神像撒网。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像被寒风堵住的花蕾。想要的不是解释，是那种赤裸的承诺式的东西，但她知道成年人不爱裸露。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抽屉里的便签。一张便签滑出，落在他的掌心。他看了看，眉头动了一下，这一次动作没有练过，像是突发的小痉挛。

那便签上，是一张孩子的蜡笔画：一棵歪歪的树，旁边两个小人，一个写着“爸爸”。笔迹歪斜幼稚，颜色堆得厚重。角落里用不稳的字母写着“小桐”。

空气像被掰开。她的手向前伸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挤出来：“这——”

江教授的目光先落在纸上，然后抬起，看她的脸。他的眼里迅速堆起了复杂的东西：歉意、惊慌，还有不知如何言说的疲惫。他把纸折回去，动作格外小心，像是收回一个不该出现的影子。

“我以为你知道。”他说，声音瘦了。不是辩解，像是把一个隐私交出来的请求。话里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抱歉都重。

她站起来，椅子声发出尖利的金属刮地。雨水从衣襟滴下，湿斑扩大。她需要坐下，需要有人告诉她为什么他会有这张画，为什么有人在叫他爸爸，而他没有说。

他伸手，迟疑地想要抓住什么。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书背上。江教授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合上了抽屉。

抽屉的合闭声像结论，也像开启。门缝里露出一点暗影。她的嘴里只剩下一个字，像硬币掉进冰窟：“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刮纸的声音和两个心跳的回声。最后，他把便签从抽屉里摸出来，平放在桌面中央，指尖覆盖住“小桐”的字迹。

“她叫桐桐。”他的声音低，眼里有光，但那光像夜里遥远窗户的灯，有温度，却隔着许多街道。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敲在窗户上，像在催促却不肯给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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