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潮气沿着码头的缝隙爬进木头。早晨像被咬掉一角的柠檬，酸得干净。船舱里，有人把盐巴倒在手背上，揉成粗糙的浆，像是在量体温。阿扬站在最边上，指节白得像没血的贝壳，手心里有个小东西，像石头一样沉。

老段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声音像船锚碰到舷板，粗糙且有节拍：“阿扬，赶紧。潮要上了，你别以为海等你想清楚。”他的话像被海风刮扯，丢在早晨的空隙里。

阿扬没有马上应声。他把那只小布鞋的绳结又扯了扯，指尖带着被盐腐蚀的淤黑。他的视线先到甲板的老钉子，再到远处翻卷的白水，像是在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轨道回望什么。嘴里却只吐出两个字：“好。”

顾言的脚步声轻，像在翻书。他慢慢靠近，带着城市里人的节奏——语句总是拖长，像要把每个词都放回原位：“阿扬，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去赌运气。搜沉船要有准备，潮流、氧气、那艘船的结构……你知道我说的。”

老段揶揄一笑，掷下一句短促的毒：“顾教授，别把海说成考题。咱们要的是鱼和赔偿，不是论文。”

话落，码头沉了一瞬。刮在木头上的风，像刀，像针。阿扬把布鞋塞回怀里，轻轻按着，像按住一只正想跳出来的心。他抬头，眼里有潮水没有声响的回流。

上船的时候，一个钉子把阿扬的手背划开，血沿着纹路往下渗，薄薄的一层暗红。他没有看那处伤口，只用袖口擦了擦，像擦去一件旧衣服上的灰。顾言看见了，声音又变得更小：“你身上有旧伤，别让新伤再来撕开旧的。”

阿扬的笑是没有笑意的：“旧的早就习惯了疼，顾教授。疼是件容易的事，遗忘难。”他的话短，收得干净，像打磨过的石边。

船慢慢离岸，锚链磨出的声音像是一句低咒。海面像一张没按平的纸，皱褶里藏着深色。风把码头的味道撕得更开——油腻、鱼腥、还有刚才海水带回来的孩子的气息。

阿扬终于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只布鞋放在掌心。布鞋的布面已经褪了色，鞋头崩出几处线头，上面粘着盐渍和干瘪的泥。他的指尖在鞋沿绕了一圈，动作像是抚摸一个名字。船舷那边，老段拍了拍甲板：“别磨叽了，晒下安全绳，咱们分两组。”

顾言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他看向阿扬：“如果你想回来，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放你一马。搜沉船不是你的负担。”话里的“如果”很长，像沉在海底的钟声。

阿扬没有回答。他把布鞋放在甲板上，对着海吹了一口气。风把鞋边的灰尘吹开，像是有人轻轻撕开了信封的封口。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审判。

他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把布鞋绑在了救生圈上，又把救生圈扔向了海。鞋飘了两下，像被时间推了一把，然后沉下去，搅起一圈小小的漩涡。阿扬的手还按在救生圈的边缘，指关节发白。他最后抬头时，面容被风切成几道线。

老段愣了一瞬，粗声道：“你疯啦？”顾言的字句里有了裂缝：“你不能用他的东西做证据。”阿扬只是笑，笑得像被盐浸过的布，干硬：“不是证据。我怕它忘了海的声音。”

船沉下去，像缩进皮肤的针。阿扬看着那只鞋消失在灰色的褶皱里，手指松开了，像放了一个人的名字。他转身，步子很稳，去准备绳索和潜水器。海风把他留下的余音扫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圈水纹，在阳光里抖了两下，然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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