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窗台，像有人在反复敲打同一根竹筷。厨房的灯黄得发软，台面上放着半杯冷了的茶和一个翻开的饭盒，饭菜已经结了一层薄皮。李娜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水珠，动作并不急，却能让人看见她的手指节怎么一点点发白。

陈军靠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串没读的通知。他用指节敲着手机边框，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像是故意把客厅变成他的节拍器。话里话外带着河边市井的口音，粗糙又带着轻佻的笑。

“那钱呢？”李娜把一摞打印的银行流水放到茶几上，字体被打印机挤得紧密。每一行数字都是她熟悉的温度——工资、房贷、孩子的学费。她的声音平静，像裁纸刀落在桌面上，切出清楚的界线。

陈军撇嘴，干脆利落地说：“花了。你问我怎么花的？先别着急查账，有的是时间。”他抬眼，看见那几张纸，像看见一张老账单。他的笑里有一种轻佻，像是在摸别人的口袋。

李娜伸手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指尖压着一行转账记录。对方的姓名是陌生的，备注写着“还钱”。她听见窗外雨点被风拉长的声音，像一串拉开的哭泣。她把眼睛抬起来，眼角有一条血丝在跳。

“你把孩子的学费……给人还债？”她的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放到了显微镜下。陈军的肩膀往下一沉，像是一摞折叠好的报纸。

他掏出一个塑料袋，从里头抖出一把硬币。硬币相撞，发出生硬的响声——零乱而明亮。那是一堆杂牌的面额，袋底有一枚旧得磨花的二角硬币。他推给她，嘴角带着笑意，却没有笑的热度：“够不够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够了就走，没钱别拖着我。”

李娜没有接。她看着那堆硬币，像是在看一箱断了线的珠子。她记得女儿睡觉前塞在她手里的一张小纸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不要走。”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纸角已经被指甲揉得柔软。她把纸条展开，又折回去，不发一言。

陈军靠近一步，声音换成更细的调子，带着威胁也带着怨气：“我这条命你管得着？还钱先。”话音落，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划了两下，像是在划掉往日的账本。

李娜忽然笑了。笑声短促，没有温度，更像是一种裁决。她把那袋硬币放在茶几上，用指尖把其中的一枚二角硬币推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向下流，把硬币映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低声说：“你能给的，只剩这些了吗？”

她的眼神回到陈军身上，不再有哀求。她把银行流水折好，平平放进他旁边的抽屉，手指轻触抽屉的一角，像是在关上一扇门。她然后转向孩子的房门，门缝里透出黄光和呼吸的节奏。

门开了一条缝，女儿蜷着被子，睫毛上挂着半干的睡泪。李娜走过去，蹲下，用指尖替她把被角理平，那动作小心得像给玻璃包裹。她把那张被揉过的纸条藏进女儿枕头下，像把一粒种子埋进泥里。

回到客厅，她没有要收那袋硬币。她把钥匙从钥匙盘上拿起，指节还留着硬币的冷。门口的雨声忽然清晰，像有人把世界揉碎。李娜抬头，看了陈军一眼，那目光不哀不怒，像是把一个人提出来称重。

“你留着这些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交给对方。她转身，脚步稳，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硬币的余响，和他咽回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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