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下来,操场的跑道像一条被揉皱的黑色布。汗水把发丝粘在额头上,橡胶的气味夹着冷凉的汗味,一只只钉鞋在跑道上敲出有节奏的铁点声。柳晚站在起跑器旁,手指绕着鞋带反复拧着,指缝里有昨天翻绳时留下的半个月的小伤口,干了,成了暗红的一条。
她抬头看了看教练。刘教头背着手站在边线上,嘴角往下一拽,像是在数账。每次他看向赵云的时候,眼神软了半度,像是把一块暖石放到怀里。赵云笑着把头靠在教练肩膀,语气温甜,像在说家常话:“教练,今天我试着跨两组加速,可以吗?”
“你去跑。”教练短促回一句,语气里没有疑问。赵云点点头,像点白开水一样把同意吞下去。旁边的阿强拍了拍柳晚的肩,咧着嘴带北方腔:“柳妹儿,别理他,稳一点,咱不急。”他的话粗糙,却有一点软。
柳晚没有答。她把脚放进起跑器,指节压着冷硬的金属,感觉指甲下那道旧伤在微微发疼。起跑线另一侧,赵云像一只被擦亮的箭,目光干净,脚尖已经抬起。周围的喧闹被整理成一种节拍,只有她的心跳慢了半拍,像是落后了节拍的机器。
枪响。短句。出发。柳晚像被一条线拉着,身体往前,风在耳边。肌肉在申诉,每一次脚踩下去都像带走一层皮。她知道每一步都在赌命。她咬紧嘴,喉咙里有一股燥热上来。
三十米处,她的钉鞋被什么拽了一下。不是被人,是跑道上的一小段裂缝,像张开的嘴,专门吞掉鞋钉。她一个踉跄,肩膀撞向地,膝盖在橡胶上擦出火星似的疼。有人在后面喊“扶起来”,有人的脚步停下。柳晚趴在地上,脸贴着那带着太阳余温的跑道,听到自己像被磨平的布的声音——吸气,呼气,疼。
教练跨过来,声音没有急,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下:“你都这样了,还想干什么?”他从旁边的医务箱里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指尖停在一页纸上。他没有递给她,只是把那页纸挡在胸前,背对着阳光。柳晚看到纸角被折过几次,墨迹被汗液晕开。
阿强走近,俯身也想看。赵云在后面拽了拽教练的衣角,声音里有不安:“教练?”教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合上,口气变得干巴巴:“收拾一下,明天不用来训练了。学籍那边已经发来通知。”
这句话像冷水泼在柳晚脸上。她的耳朵里嗡地一声,世界里只剩跑道的黑,和教练那句“学籍”。她爬起来,手掌触到地面,黑色的橡胶带着浅浅的血色印在掌心,温度急速凉下。她的手微微发抖,把那点血抹在跑道上,像想把自己一抹干净。
“学籍?”柳晚的声音薄得像细线。她伸手想去抽出那份文件,教练侧过身去,动作快得像怕留下痕迹。他的眉眼开始收拢,像把一件外套裹得更紧:“别添乱,回更衣室吧。手续那边安排好,你好好准备个人资料带回家。”
刘教头的话像刀,但周围没有人反驳。阿强低下头,嘴里喃嚅着什么,像在找不着北。赵云却走近一步,声音柔得有点遥远:“柳晚,我——”她停住,像是怕破坏了什么胜利的平衡。
柳晚的视线落在教练紧握的那份文件边缘,那里露出几个字,被折痕拉长了:学籍注销。她的手指不自觉从掌心把血拭到那纸上,墨迹和血一起扩散,像两种不同的宣判互相渗透。教练像没看到一样把文件塞回夹子,转身走开,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操场上恢复喧闹,钉鞋的敲击继续,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只有风把柳晚吹得有些凌乱。她跪在跑道上,手掌按着那片血与墨的混合,低声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好啊,注销就注销。”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条裂缝,让人能听到下面的空洞。
她站起来,拉过一只破旧毛巾裹住膝盖,动作像做了一件私人仪式。转身时,她看了一眼裁判台上仍然晾着的一排号码布,上面印着明天比赛的序号和姓名。她走过去,用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名字,纸面冰凉。柳晚把名字撕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台子上,像被丢下的证据。
风把那半边名字吹得颤动。柳晚把撕下的那半名字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没有冲过去去求解释,也没有哭。她把手伸向地面,把掌心按回跑道,像在问一个老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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