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的灯光像没睡醒的眼。机子咔嚓，烫气在缝隙里攀爬。她把手伸进滚筒，手背起满细小粉红的线痕，指尖绕着衣领的汗渍转了一圈，才把它叠好，放进布篮。动作很慢，像是在和某个记忆商量。

桌下一团儿毛低着头。豆子抬眼，只露出黑亮的眼，像是在算着还有多少余粮。她摸了摸豆子的颈窝，指甲沿着皮毛刷过去，声音很轻：“别怕，等会儿有汤。”她说话没有急躁，像阀门缓缓打开那样平静。

门被一脚踢开，风夹着寒，带来楼道的霉味。小玲站在门口，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眉头像刀刻出来的。她从背包里拽出一张白纸，指尖都在发抖。话还没放下，声音先起：“妈，你又把那东西带进屋了？”

她没有回头。手还在叠衣服，指节动得很自然。“她饿。”一句话，像是把窗外的冷气挡在门外。小玲的嘴裂出笑，笑里带刀，“她？别装了，那就是条母狗，像你。”

这一句丢进来，像小石头打在水杯上。声波刮过她的脸，她的手突然停。她的视线向下，指尖按住布的褶子，白肉处暴露出一颗硬结，像她胸里被抠出的东西。她没有吼，声音低，像在把东西放回抽屉：“别在这儿说话，小玲。”

“叫她什么都行，你就不能正经点。”小玲的指节敲包，呼吸短。她抬腿跨进来，鞋底在水面上摩擦出噪音。邻居韩大爷从门缝里伸头，嗓门又粗又短：“就别养了，碍眼，谁要花钱喂母狗！”

话像火星。豆子突然呜咽，两声，低得像被抽掉了空气。它往她怀里缩去，爪子摸索着她的衬衣，爪尖打湿了布边。她抱起它，脸贴着脖子，闻到一股刚被煮过的青菜味和体温——连这点温度都像承诺。

小玲的纸被扔在桌上，纸角粘着唾沫。她径直扑过来，拳头没收着热度打在她胸口。不是很疼。更多的是一声惊醒：周遭的空气在叠。她身体向后一个弯，手本能地护住豆子，肩膀绷得像弦。小玲的眼睛红了，但说话像刀片：“你就是母狗，老是低着头讨好，真丢人。”

这一句比拳更响。她的嘴唇颤了。她咬住下唇，眼里有水闪了一下，但她不让它下来。豆子的哼声更弱了，像被人从墙上刮下一层皮。她把狗托得更紧，手背的青筋像河道一样显明。她站了起来，脚步不乱，但每一步都像是把窗帘拉得更紧。

豆子头颅微动，眼睛半开，像看见了什么远处的光。她靠在洗衣机上，闻着那股发霉的塑料香，嘴里出声来，却是对着豆子：“别走，等我烧点汤给你。”话很短，连尾音都冷。

小玲没有再出声。她关上门的时候脚步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楼道里只剩下机器的喘息和她的呼吸。她把豆子抱到木箱上，豆子的舌头垂在一边，湿了衣角。她掀开围裙，手在豆子的肚子上沿着缝隙按，按到手背发白。眼角的影子滑下来，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她把围裙的一角撕下来，裹住豆子的头。动作平稳得出奇，好像在做一件陈旧的必需品。她站起，嘴里低低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话里像个地址：“走，带你去院子，别让她看到。”她抱着包着血和温度的碎小东西，推开门。院子里，雪刚融，水迹里倒着灰色的天空。她抬头看了一眼小玲家的窗子，窗帘紧得像心口合拢的手指，然后转身，把豆子紧贴着胸口，像在把两个寂寞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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