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衙门的檐牙上，像有人在数着账本。灯芯发出硫黄味，墨香夹着潮气，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干声。李周把袖口擦在桌角，动作慢而准确，像是在把一段旧事缝进去。

门缝里挤进来的，是彭二，一个带着旧泥巴脚印的捕快，呼吸还带着雨珠。他把手里的木箱一放，箱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彭二的声音像厂里的机器，短促，有钉子般的边："大人，发现这个。昨夜城东那小巷，有人丢的。"

李周看着箱子，没有立刻伸手。他把视线放在彭二脸上，想用冷静换回更多细节。彭二擦擦手，嘴角有旧疤："人说有两会儿说话，先是哭，后是笑。我去把箱抬出来的时候，听见有女人笑。笑得怪。大人，要不——"他停顿，像怕把话说散了。

李周打断，语气平稳但有重量："打开。"这句话不长，却像把屋里空气抽了一口。彭二垂着脊背抬盖，纸张、带子、一个小布包，一摞摞摊开来。纸上有名字、数字、日期，墨迹瘦瘦的，像被饿瘦了的手写出来。

彭二指着一行字念出来，带着工地粗话的停顿："……赵老四，三两。王大娘，一两半。李周，两次，五两。"他念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软了，像被什么钝器撞到胸口。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确定是愤怒还是害怕。

李周的手僵住了。屋子突然狭小，灯火像被风舔了一下就要灭了。他把手掌贴在桌面，能感觉到年轮的粗糙。桌上那摞纸不再是纸了，是把刀子扔在脚边的声音。屋外雨更密，像有人在敲告诉你，时间在等着。

他不喊，也不责怪彭二。只是低头看了看字迹。笔划里有熟悉的力道，压得重，收尾利索。那是写字人的习惯。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纸角有折痕，折痕像在告诉你这页被翻了很多次。李周的指尖碰到一撮东西，柔软，像是——

他抽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绑成细辫的黑发。发尾被烧过，枯黄。上面系着一小片红缎，缝着一个名字：周婉。字是妻子常用的那一笔，收笔总往上挑一点。李周听见自己的胸口像被人用力一捏。脑子里立刻像空了一个格子，许多事情掉进去。

彭二的呼吸加快："大人，这东西放这儿，说明不止是银子。有人把人交出来的记录放在这儿。要是有人来认账，城里甭想安稳。"他说这话时，还带着那种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直接，像是怕自己的话被风吹掉。

李周把发辫按进掌心，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妻子昨天在灯下缝衣，针尖在布上来回，安静得像一把规律的锤。他想起了孩子窗外吵夜的脚步，想起了自己在外头对着账本笑过的夜，像刀割的笑。屋内的墨水味突然变成铁锈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把那页纸摊平，字迹横陈，末尾处有一句附注：若赎，七日内。没有签名。李周的眼睛里有冰，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把箱子锁上，记下找到的每个人名。今晚不开口。"他抬手，食指碰了碰那条发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彭二点头，嘴里有种粗陋的恭维："大人说得好。咱就按您说的办。"他说完，脚步往门口走，雨水在他鞋底弹起节拍。门关上，一声闷响，像枪声把屋里的光拍了一下。

李周独自站在灯下，灯油像心事慢慢耗尽。他将发辫折进袖里，像把一个有名字的秘密埋进去。屋外雨停了，湿气静在窗棂上。他把视线放回桌上那摞纸，最后看见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字迹里，某个字的笔锋，竟然和他平日写公文时的一样。手指抠着口袋里妻子送的针线，李周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井里传出："有人想把我换成货。"灯光在他脸上摇了摇，像是要把一个人切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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