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厂房的铁皮屋檐滴下，落在水洼里，敲出整齐的节拍。光线窄得像刀，投在地上一片长长的灰。李凛站在门口，手里只有一把已经冷却的手电，整个身体像被铁链缠住，动也不能动。

他踢开一片破布，下面是旧地砖，潮的。手电光往前一撑，尘埃在光里像被叫醒的浮游。屋内没有人声，只有水的节拍和远处机器偶尔的喘息。李凛的肩膀一直没有落下来的重量。

桌上，证物袋整齐摆着。每个袋子里都贴着字条，字迹工整、冷静。他一只手拂过字条的边缘，指尖触到的不是纸，而是被固定了的时间——标签上的日期像针一样。指尖收回来，没表情，像在收回一把刀。

“别动。”声音从门后出来，像磨石头。走近才看见是赵虎，一身湿的棉衣，眼神像磨过砂纸的铁铃，粗糙且有重量。赵虎的词短，像他握刀时的节奏。

“我不会动。”李凛平声。他不回头，手电的光只在证物上停留。说话像匕首，准确无花。

赵虎绕到桌边，指尖敲了一下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有一只小黄鸭，已经干了的雨水在它周围结成细小的水珠。黄鸭歪着头，张着一个永远的笑。赵虎咧嘴一笑，笑里没有温度。

“那是谁的玩意儿？”赵虎问。

李凛伸手，微微一动。指节白了又恢复，手指像对着玻璃敲了一下。“小柚子。”他很平静，声音却缩成针。每个音都短，像是在计数。

赵虎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屑和一丝费解，“名字挺好听的。你的小宝贝还真会挑地方丢东西。”他往回靠，眼角笑成褶子，带着几分嘲弄。

李凛抽出证物袋，袋内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边缘被撕过，字迹歪歪扭扭，是儿童的笔触：‘爸爸，别来。’三个字歪在一起，像被外力挤压过。

他的手颤了一下，指尖按着那纸边，像按住一处燃烧。胸口没流出声音，只有血像潮水一样，开始回过头来。他把纸摊开，看见后面还有两行更小的字：‘我会给你时间。你不要来，我会安全回来。’

空气里像被针扎破的薄膜，突然安静。赵虎的笑收紧，他的眼神里有一瞬的真诚，像被光挤出来的灰尘：“你看，孩子还会考虑你。会替你着想。”

李凛抬头，那一瞬眼神里有光，但不是愤怒，也不是求救。光里蔓延出一条冷线，整个人回缩在里面。他把小黄鸭放到面前的桌角，鸭子在灯下投出小小的影子，像孤单的舌头。

“她写的这句话。”李凛的声音低沉，几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她替我留了路。”他笑得极轻，笑声里有斑驳的碎玻璃声。

赵虎有点儿愣，嘴唇抽动。外面雨声忽然加重，打在铁皮上，是更粗的拍子。李凛伸手把那只小黄鸭揣进外套口袋，动作干净而果断。口袋里有塑料的气味，像孩子的呼吸，短促得让人眼眶一热。

他没有下楼。站在灯下，肩膀慢慢沉下又抬起。手电光渐渐缩成一粒小点，像一只眼睛被塞进了黑里。临走前，他把纸对折，又对折，像在把一个人封进信封。

“你要去哪儿？”赵虎最后问，话里有命令也有好奇。

李凛转身，背影在长灯下拉成影子。他停了一下，低声回答：“去把她带回来。或者，把你留在这里，让你记住她的笑。”话收得短，像按了闸。

他关上门，门闩扣合的声音像关上了一个世界。门外的雨刷过他的肩膀，他的脚步沉稳，带着一只小黄鸭的塑料味和一张纸上孩子的字——“爸爸，别来。”那句话像一枚核弹的引信，绕着他的心，滴答滴答，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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