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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沿着瓦缝滴落,敲在院中一柄断剑的刀锋上,发出细碎的节拍。宁墨跪在碎石堆边,手掌还留着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风把院落里的纸屑吹成一片片灰白的薄鳞,贴着他的衣袖又被掀起,像某种不肯离去的记忆。
他抬头,看向那间半塌的屋子。窗框斜了,帘子上有烧焦的边。屋内的床板断成两截,床下塞着一只小木匣,匣盖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撮黑色的发绺。宁墨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伸过去,却没有真正触碰,只是在发丝边缘划出一个弧,像是在量一件不该量的东西。
“你回来了。”声音从门口的阴影里飘出来,带着烟和陈年药粉的味道。老寇一手撑着拐杖,一手夹着烟,鼻音粗糙得像磨破的布。他的眼角有新结的血丝,像未愈的裂口。
宁墨没有立刻答话。雨落在他的发梢,浸湿了额头的尘土。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想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最终,他只是低声问:“师父,可还好?”这句问话简短,像是划破缝隙的一把刀。
老寇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好?谁还好?好的人早就不在这院子里打转了。你要问的,不是'可好',是'还剩下什么'。”他踢了踢床脚,发出木头断裂的尖锐。
空气里沉默了一会儿。宁墨的手掌合拢,又松开,像在计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木匣上,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瞳孔里掠过一抹坚硬的亮光。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手指伸进裂缝,摸到了什么凉凉的硬物。
“是她的发簪。”老寇把烟摆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粗糙的鼻翼间打了一个旋。他的声音放软了,竟带出一丝无奈的闲话腔,“我当年也赌过命,输了两回。你这回输了,是午夜福利视频共同的输。”
宁墨把发簪捏在手心,指节泛白。发簪上的绛色珐琅开了微微的裂缝,像是被时间咬的伤。他想起了很多东西:那天夜里笑声被压在枕头下的样子,木匣上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稚嫩的字迹——‘等你回家’。他喉咙一阵堵,像有什么东西慌不择路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来取你?”老寇的声音又变了,粗糙中带着一种诊断式的冷静,“不是因为你修为高。他们怕你记得。记得就会反抗,反抗就会带出更多的麻烦。”
风把门帘掀得高高的,屋内的暗影扒拉出一个黑洞。宁墨抬手,桀然一笑,那笑像是被撕裂的布条,“记忆是把刀,好用也好伤人。你们不让人记,是怕刀朝你们挥。”他的声音变得很小,但每个字都像扔进了水里,溅起很远的涟漪。
老寇沉默了,烟头在他手里发出微光。他伸出掌指,指尖颤了下,像不肯承认又无法否认的疲惫,“那你呢,宁墨?你愿意把它们全都放下吗?一粒不留。换来你现在的自由。”
宁墨回过头,看着那个小木匣里空了大半的底部——曾经放着的礼物显然被人取走。他的呼吸慢下来,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刮出来:“如果放下会换来真相呢?”
老寇笑出声,声音里带着苦涩的铁锈感,“真相?真相会剥掉你的名号,会把你指成刀尖。等你知道真相,可能连你自己都会讨厌你自己。”
宁墨的手指掐紧了那支发簪,皮肤被刮出一道线,鲜血顺着指缝滑下。血滴落在破旧的地砖上,像是被放大的钟点。雨忽然大了。雨声盖住了所有的言语,只剩下滴落的声音和那一点滴红。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里的决断像是在刮刀上抹过的清冷,“那就把真相留给我一个人好了。”
老寇的笑僵住了。他的拐杖磕在地上,发出断裂前的颤音。屋子外,雨中有脚步声靠近,快而有序,像一支训练好的队伍。宁墨站直,背影在烛光下被拉长,像一根干枯的藤蔓。
门被人一脚踹开,黑影涌进来。领头的不是老寇看得顺眼的人,而是一个戴着白色面纱的人,声音像磨石,“宁墨,交出那枚发簪,放下你的记忆,回归常轨。”
宁墨的手指在发簪上最后一拧,突然把发簪甩向屋外。发簪在雨幕中旋转,划出一道细长的弧,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声吸引。老寇的眼里闪过一瞬惊惧,像被什么东西刺痛。
雨停住了,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发簪在地上翻了两下,卡在了一条裂缝里,一半露在外面,像一颗不该露出的牙齿。宁墨没有去捡它。他拉了拉衣襟,声音没有回头的余地,“记住我一次,把我的名字留在你们的嘴里,不然连这名字也会被雨带走。”
白面纱的声音里流出一丝复杂,“你知道后果。”
宁墨转身,脚步沉稳,朝着破屋外走去。每走一步,雨点在他肩上落成暗色的花。他的背影被门的断影分割成两半,像一页撕破的书。他的声音落在门槛上,清冷而近,“那就让我记着。我走了,但不是走去忘却。”
门在他身后关上,有力而无声。屋内的人站在原地,像被抽去了最后的暖意。那支发簪卡在地缝里,珐琅上的裂痕像一张嘴,静静张开,露出里面一小角透出光的碎玉。光线短暂地闪过,像是某种召唤。随后,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了所有的声音,也打湿了那条被撕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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