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城门上的灰色檐瓦洗得暗亮,水珠顺着刻着年久痕迹的狮头滴落,砸在青石阶上发出薄薄的回响。吴陌站在门口,手撑着破旧披风,指尖还带着几处未合的茧子。他的眼睛收着光,像把衣领拽紧一样把情绪拽回胸膛。
“你回来了。”老者的声音粗得像绳索,话里却有一股被雨冲淡的温柔。雷马的脸上布满新鲜的刀疤,右眼角有一道银色的细线,像被什么划过后的旧图画。他把手撑在拐杖上,视线先落在吴陌的掌心,像在算账。
吴陌没有应声,只把手里的小木盒放在石阶上。木盒的漆层开了口,裹着烟灰的气味。雷马伸指,指尖触到盒盖,又收回,像是怕惊动什么。雨把两人都打湿了,湿得像沉默也被湿透。
“你去人界了?”雷马的字眼像扳机,慢慢扣动。声音里有粗糙的关切,也有被压下的疑惑。吴陌的嘴角动了下,像是要吐出几颗牙,但只是收回了。答不上来,他把手抽回,指尖沾着泥。
这时,门内走出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袖口整齐,眉眼之间有细密的疲惫。他迈步不急不缓,声音里有书院的寒气:“吴道友,别在门外淋成落汤鸡,进来换衣再说。”他说“吴道友”的时候,像在念一段旧契约,条条利落。
吴陌终于抬头。屋内的灯笼黄得像要滴下来,檐下挂着一串挂铃,风一过便作微弱的叮当。他把木盒打开,里头包着一块斑驳的玉佩和一张折得发硬的纸。书生看了,手指微动,像是按住了什么不该按的神经。
玉佩上有一道深红,像是被火烧过的血痕。纸张上只有五个字,字迹歪斜得像被雨冲洗过:你走了,她留了。雷马的喉结跳了两下,书生的唇线绷紧,窗外雨声像断裂的琴弦,整个屋子随之沉降。吴陌的指尖发冷,手里那枚玉佩像突然长了心跳。
“她是谁?”雷马的声音失了平时的粗犷,像个在深井里喊话的人。吴陌闭了闭眼,声音低到像从鞋里挤出来的灰:“妹妹。她给了我这块玉,出门前叫我别回头。”他话里没有怨,没有解释,只有一种冰冷的交代。
屋子里静了。书生的手指敲了敲桌沿,像在算命的钟摆上弹出节拍:“人界的事,未必能用凡人的规矩推断。有人来了,也有人回去不一样。”他放下了那句不着边的话,眼神却猛然变得锋利。
雷马忽然转身,粗糙的掌心抓住门框,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变得短促:“有人将她留在了人界。”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远处城墙外有人喊了一声,像被刀割开的布——声里带着名字。吴陌的呼吸断成了几段,玉佩在他掌中咯噔了一下,仿佛那里面藏着别人的心跳。
窗外,雨停了。天边一抹微弱的光穿过云层,照在那枚血痕的玉佩上,像有生物在微弱地喘动。吴陌把玉佩贴在耳际,闭眼听,听到的不是血,而是一句半音未尽的话——“他们拿走的,不只是她。”他睁开眼,眼里燃起了要跨出去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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