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像一只缩着背的猫,暖气管在角落里咔嗒,窗外的光被灰尘磨得像半张纸。叶成靠着扶手,手指在口袋里摸着一个已经磨平的塑料扣子,别人的脚步声在他胸口叩门,他只是看着,不移动。
张婶拎着菜篮子上楼,脚步急促,菜叶碰了栏杆,发出低沉的声音。赵伯从对面台阶上慢慢挪来,手里拄着拐杖,口袋里露出一角发黄的信封。走到半截,他突然弯下,像被什么抽走了力气,身体向一侧软去。
声响骤然停住。张婶的菜篮子撞在扶手上,蔬菜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老陈从楼梯口探出头,嗓子里带着没来由的粗哑:“谁——谁倒下了?你别动啊,快叫120!”他的话像打了草稿,结尾被吞掉。
叶成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心里被轻轻翻过,但没有人呼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甲缝里还有昨晚没去掉的烟灰。他向前迈了一步,停在离赵伯一米的地方,手臂下意识地弯着,像要扶人却又像要把什么掩住。
梅老师的声音清冷而稳:“把围巾脱下来,给他垫头。有人会做人工呼吸吗?”她不是喊,是下命令,语速慢,像在课堂上纠正错题。张婶慌得只会发出高音的叫唤:“赵伯,赵伯你别睁开眼啊——”
叶成蹲下,指尖终于碰到赵伯的手,皮肤干燥,指甲下面有土色的纹路。他脖子往上一探,像检验脉搏,却又迅速缩回手,指尖夹着的塑料扣子在光里有小小的亮点。他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比楼道里任何对话都清楚。
老陈粗声嚷嚷:“别站着呆着啊,叶成,你会不会做点事?你在那瞅啥呢!”他的语气里有责怪,也有一种谁都不想承担的急躁。叶成抬头,眼神空了一瞬,他的声音像丢了铆钉的机床:“我——我去打电话。”说完他站起,却没有去拿出手机。
赵伯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试图抓住什么。张婶把围巾盖在他脸上,两行冷汗沿着她的额头滴下。梅老师蹲下去,按住赵伯的胸口,动作简洁而又显得不近人情:“口,先清理口腔,有异物。”她边说边伸手,手指触到赵伯指缝里的东西,是一块小小的塑料,黄色,边缘被咬得不规则。
那块塑料带着贴纸的残痕,上面用儿童的字迹写着“—小米—”。落在赵伯手心里的字像被针扎在叶成的视网膜上。他记得那字,记得那字被他反复贴在饭盒上,三年前的某个晚上,他把它丢进垃圾桶后又翻出来擦干净。
赵伯的眼皮跳了两下,里面像是翻出了一幅老照片,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像被风刮着:“小……米?”
楼道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收了回来,连楼下的电梯都停止了运转。叶成的手掌压着塑料扣,扣子冷得像冬天的玻璃,他没有握住赵伯的手,却把那颗小小的扣子捏得发白。嘴里有话想说,却像被锁住。
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像一根被拉开的弦。叶成没有站起来,只有耳朵在颤。他把扣子放进口袋,扣上拉链的动作慢而坚定。赵伯的眼睛微微睁开,盯着叶成,像是等一个答复。叶成的口腔里有一股酸,他终于低声说了句不成话的名字,声音小得像从别人的故事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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