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把小镇吞得只剩轮廓。街灯像没定神的眼，水汽在玻璃上匆匆写字。程行胸口背着旧书包，脚步在青石路上放低了声。每一步都像把海的湿冷带进身里，衣襟边缘垂着盐的味道。

社区教室的门锁着，他按了门铃，铁门发出短促的响声像一根被拧断的弦。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光在黑板上擦出螺旋状的痕迹，像某人昨夜仓促离开的手势。

老李第一个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口露出一双小小的布鞋。他的手指粗糙，指甲里藏着海泥，声音像用沙纸磨过：‘行啊，今儿又要教咱背单词？’他没有笑，笑的缝隙里有海风。

小周迟了一会，帽檐低着，眼神从门缝里探进来。她把手机夹在腋下，像夹着一个易碎的东西，说话慢，句尾总是上扬：‘老师，今天……可以学那个，saygoodbye吗？’她的话像用针挑过湿布。

陈老板一进门就把门砰上，声音像生意账本合上的重锤：‘别浪费时间，行不？来三分钟就得过。’他一边说，一边把零钱袋扔在桌上，动作快，像在数账的时候已经开始算下一笔损失。

程行在黑板边放下书包，手指摸到一张被水汽弄皱的纸片。那是他前几天收的——一张英语闪卡，正面画着一个稚嫩的笑脸，背面用孩子的笔迹写着两个字母：‘Ma—’字没写完。程行的手指在纸边停住，指尖沾了雾气，像触到别人的旧伤。

老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手搭在桌角，指节白。‘她这字儿，写到这儿就没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粗糙的口腔里像有海锈。程行想说什么，却先看见老李手里那双布鞋——小小的，鞋头擦破，像是有人匆忙中踢掉的。

教室里安静，只有钟表的指针在湿气里拖着声音。程行把闪卡摊开，指端轻抚孩子的笑脸，笑脸的彩色笔迹被水汽抹出模糊。小周的唇动了，她吞了口气，眼圈一紧，‘她能不能讲完，再说一句goodbye就好了。’话里像被钉上了重量。

突然，老李把那张闪卡掰成两半，动作像掰一根瘦小的骨头。纸在他手里发出脆响。整个教室的时间突然窒住了——那声音比任何哭声都更刺人。程行的胸口猛地一疼，像被海水抽了一把。

灯光在窗上投出雾的纹理，像手指按在玻璃上，外面世界被按扁，听力被雾撕成碎片。陈老板的声音低了，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账簿自言自语，‘学会了，能去个活儿。’听起来既实际又绝望。

程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两半的闪卡捡起，先是把孩子的笑脸拼回原位，然后慢慢把它塞进抽屉。抽屉里本就有几张泛黄的练习本，一个旧的铅笔盒和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戴着用橡皮筋绑成的辫子，胸前别着一枚手工做的英文名牌——Lily。霎时，屋子里安静得像要听见人心碎的声音。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单词，字迹不大也不小：remember。字的边缘在湿气里慢慢溶开，像海风在念一遍又一遍。门外，雾在窗上蹭出一圈圈手掌印，像有人在轻轻敲门。程行抬头，眼神平静，但指尖还留着孩子笔迹的潮湿。他合上课本，声音像收起了一把刀：‘午夜福利视频从头学。先学howtosayhello，再学怎么不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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