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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的长椅在晨光里伸长了影子,落叶在缝隙里发出干燥的声响。风从街角钻进来,带着油和湿土的味道。两个男人背靠背坐着,腿没有交叉,手指偶尔敲着膝盖,像是在计着什么。站牌上的时间在动,公交在远处吐出一声低吼,然后又灭了。
“你来早了。”说话的是右边的那个,嘴里带着乡音,短句、干脆。他把烟夹在指缝里,却没有点燃,指节有老茧,指甲下面有黑色的斑。声音像刀,落在空气里有回音。
“我一直都在这儿。”左边的人回答,话里有停顿,像做过多次斟酌。语速慢,字正腔圆,不慌不忙,仿佛每个词后面都带着注脚。他的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目光落在街对面正在擦窗的人。
“别绕弯子。”右边的人把视线移回来,目光短促,像检索一件工具。“他说要见面,就见。不是第一次了,别整那些礼数。”
左边的人脸上先是一小片僵硬,然后他笑了,笑得像用力拧开一块布。“礼数?张叔,你总把礼数当成硬壳,把话往里藏。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为什么会在同一个地点出发。”话语像挑起旧盐,咸涩。
风又起,带起一张纸片,擦过右边人的鞋尖。他下意识伸脚去碰,停在半空,像怕碰到某种旧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指尖滑过盒面留下褪色的油光。盒子有一条裂缝,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拿来。”话语简单。右边的人把盒子推过去,没有急着打开。两只手在短距离里交换,掌心的温度被街风掏空了。左边人感到它比想象中更冷,手指有抖。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里面有一条婴儿用的布带,黄了,边缘磨破,缝着一小块纸。纸上字迹急促,像是抄写时手在颤抖:“别走——阿翠。”
右边人的脸一下僵住,像被人把水泼在脸上。他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发白。“阿翠?”声音里带着裂缝,粗哑得像裂开的木头。“她……她给你留下的?”
左边人闭上眼,眼皮下面有细小的震动,他把纸摊在掌心,像把什物交代给空气。“不是给谁的,张叔,是给出发那天的我。她怕我走,怕我不回。她用布带系在我怀里,那个时候我连名字都没告诉她。”他的声音慢,像把每个字从深井里拉出来。
周围突然安静,只有公交站牌的数字在闪。右边人的唇动了三下,像是在咬碎什么。他猛地伸手,把布带揪回去,纸被拉破,碎了两半。碎纸在他指间颤抖,像一片脆弱的鸟羽。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像是对着地面。“你走的那年,我在外头守了整整三个月,望着每天从这儿出发的人,想着会不会你会回来牵我的手。后来有人说,你走的时候带走了她,带走的是她的名字,也带走了我的选择。”他吐出一句话,像是放下重物:“我从没敢再坐这趟车。”
左边人听着,眼里先是沉了,然后慢慢亮开一线。“现在呢?”他问,话简单,没有修饰。右边人看着手里被揉皱的纸,唇角出汗,像是要笑也像要哭。他把纸塞回盒子,指尖碰到盒底的另一样东西——一把小钥匙,生了锈。
钥匙滑出来,落在两人的膝间。它沉,声音微小,但像一根弦被拨动。两个人都看着它,忽然像同时听见过去的脚步。街道的风把一片枯叶吹到钥匙上面,盖了一层灰。右边人伸出手,指尖碰到钥匙,然后又缩回,像触碰到了某个不该碰的伤口。
“同一地点出发。”左边的人重复那个题目,声音没有感情。阳光在他脸上斜了一下,照出浅浅的皱纹。他站起来,长椅下面留下一个黑影和被揉皱的纸。右边人也站了,身子抻直,像准备把太久压住的话语吐出来。风把那把钥匙滚到边缘,停在离脚下一寸的地方,像是回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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