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旧戏楼的屋檐成线地落下,像细碎的鼓点,敲在青石板上,敲在门口那只半旧的铜铃上。后台很窄,灯光吊在低处,像个无声的审判者。沐瑶坐在小木箱边,指尖在绣花鞋的边缘来回摩挲,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还活着的东西。
老吴探出半个脑袋,眼角的皱纹堆着雨水的影子。他的声音总是直接,像斧子落下:“快些,台上等着。换妆的时间不等人。”
沐瑶没有抬头。她把绣花鞋放到膝上,鞋底里有东西,硬硬的,像是纸卷被揉成团的声音。她的手慢慢伸进去,抽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纸上有一抹熟悉的字迹,笔画里带着人老了却不肯放手的颤动。
“别上台。”三个字像刀片,安静地镶在纸里。沐瑶的手指勾住纸边,突然又松开,纸在她指缝里抖作了两下,像跳动的心。
秦导站在门口,外套湿了半边,他语气冷了些,像是讲一件行业里的算计:“午夜福利视频说过多少遍,后台的事别带到台上来。不然,你连台都上不去。”他的每个字都切得干净。
“这是谁写的?”老吴咳了声,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像地板下的老鼠。他的手掌拍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沐瑶把纸拿近了些,细读。字是她认识的——小时候教她念书的那个人,字里夹着牙印似的硬朗。那个人的指节曾经在她脸上抚过,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记得那晚炉火的味道,记得窗外雷声里婴儿的哭。记忆是松了结的绳子,泻出碎片。
“你知道就好。”秦导靠得更近了,声音不再是命令,而像做了个交易:“舞台是舞台,家事午夜福利视频替你看着。今晚,你要演一个可以让人忘了你的女人。”
沐瑶把纸折又折,像折一只不肯死的鸟。老吴抻了个懒腰,口齿里带着粗糙:“别搞神神秘秘的。换上,别把脏东西带出来。”
她的手滑到鞋底。那只绣花鞋里还有一小块布,布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时间烤干的指印。她凑近看,指印在灯光下像一张旧脸,清晰到刺眼。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松开了——那是她以为随时间埋葬的名字。
门外的帷幕被人拉动,舞台上飘来先导的弦声,细长,正在攒人心。沐瑶把纸塞进口袋,动作慢,但每一寸都是计量过的力度。她不说话。她抬手,又放下,像是在收拾一把刀,也像是在整理一朵刚被踩皱的花。
老吴瞟了一眼,嘴里嘟囔:“别闹了,没看见?灯要上了。”他的话里有笑,笑里有厌烦。沐瑶转向镜子,镜子里的人把嘴唇抿得很薄,眼睛里却有不肯欺骗的平静。她拿起化妆刷,手突然稳了。
她在脸上抹了一层白。不是遮去什么。是为了一件将被记住的事腾出地方。窗外雨声像鼓点,台下有人在整理衣襟。她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喊:“沐瑶。”声音里有怜惜,也有期待。
她把那只小鞋放进戏服的口袋,指尖按了一个很深的印子,像是在留个暗号。然后她站起,脚步没有颤。帷幕后,一束光慢慢推来,灯光在地上开出一道裂缝。沐瑶站在裂缝边,手里还握着那张纸。
她走上台的第一步是慢的,像在丈量脚下的距离。第二步快了些。第三步,刀口开了。她抬头,对着一片将要落下的光,说了一句,声音平静而清楚,像一把晾衣的铁钩在夜里发出的响声:“从今以后,我只演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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